崔长海一路小跑到跟前，军大衣敞着怀，额头全是汗：「周老板，老赵家那头有人拦着，说盖房的活儿轮不到咱，让滚回县城去！」
周正把手里那沓刚签完的合同往怀里一揣，眉毛都没抬：「走，看看去。」
工地就在李二河亲舅家的宅基地边上，土墙圈出一块场院，二十来个工人正和灰搬砖。三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叉腿站在沙堆前，为首的点着烟，斜眼扫过来。
「小兄弟，这乡下的活儿，讲究个先来后到。」皮夹克吐出个烟圈，「规矩懂吧？」
周正没接话，先冲崔长海使了个眼色。崔长海往前一站，一米八几的块头往那儿一杵，皮夹克的目光矮了半截。
「规矩我懂，」周正慢悠悠开口，「但合同我也有，东家亲手按的手印。你拦一下试试——乡镇企业合法经营，故意阻挠施工，你说乡派出所帮谁？」
皮夹克眼神闪了闪。这一带谁不知道，这家工程队证照齐全、税票一样不落，前几天还往乡里送了两桶豆油慰问五保户。他「啧」了一声，扔下烟头：「行，算你狠。」带人走了，走出老远还回头剜了一眼。
人一走，工人们围上来七嘴八舌。周正拍拍手：「都听见了吧？咱们凭手艺吃饭，凭合同干活，谁也不用怕。今儿起四处赶工，谁手快谁多拿计件钱！」
这话不是虚的。这半个月，周正算把系统的脾气摸透了——不逃税，老老实实走营收，奖金就跟着订单滚。他索性趁热打铁：跑了三趟县建材站，拿现金压价，红砖水泥沙子全签了长期供货价；工具房里锯、刨、瓦刀、灰板配得齐齐整整；又咬着牙把县里退休的老瓦匠孙大师傅请出山，一天十块，管三顿饭。
四个工地，就此同时铺开。李二河的舅舅家最先开工，上梁那天，半条村的人跑来看热闹。第二天一早，村西的老支书踩着露水找上门，进门就作揖：「周老板，村里三户人家等秋收前盖房，你能不能匀出人手？」
周正心里一动，脸上稳着：「支书，活儿我接。但人手，得给我三天。」
送走老支书，他蹲在砖垛上扒拉手指头算账：四个工地，二十个人，李二河两口子连轴转，崔长海的嗓子都喊哑了。系统面板上，上个月的奖金明晃晃挂着——十万零四千。工人们不知道这数字怎么来的，只知道自己工钱一分不少还提前三天发了，个个干劲冲天。
「还剩十万。」周正盯着面板，喉结动了动。
这钱躺着是死钱；砸下去，就是六十个工人、六十户人家的口粮，是下岗街上那些蹲着等活儿的人。九八年的大潮他记得清清楚楚——雪球越大，滚得越快。
他站起来冲崔长海喊：「海哥！明天跟我回县城，先去建材站——」
崔长海手里的瓦刀差点掉地上：「还去建材站？砖都订足了，你去干啥？」
周正没答，抓起砖垛上的棉袄就往外走，跨门槛时回头丢下半句：「海哥，你还记得上礼拜送货那天，建材站仓库里堆的那批货不——」
话没说完，人已经出了院门。崔长海举着瓦刀愣在原地，李二河挠着头追出去两步：「周老板！哪批啥呀——」
院门外，周正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村道尽头。他心里那笔账却越拨越快：那批货要是他猜的没错，价钱能压到骨头缝里——六十个人的家底，说不定就压在那一堆蒙着帆布的东西上。可建材站那姓侯的站长，眼神太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