狗叫声近了,又远了。周正在炕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,才迷迷糊糊睡着。
梦里全是那行小字:「奖金以次月营收情况合理发放」。
天刚亮,院门就被人拍得山响。
「周老板!周老板在家不?」
周正披着外衣开门,门外站着李二河,身后还跟着个瘦高的中年汉子,裤脚沾着泥,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烟盒纸。
「周老板,这是我亲舅,老李家的,村里老宅翻盖三间大瓦房,钱都备下了,就想找你们这样的正经队儿干。」李二河搓着手,一脸憨笑,「我跟我舅说了,我这队上有执照,有公章,童叟无欺。」
周正心里咯噔一下。他这工程队昨天才招满人,今天活就送上门?
但脸上不动声色,把人让进屋,倒了热水。老爷子坐下,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,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沓旧票子,边角磨得发毛。
「三千六,都在这儿了。」老爷子声音发颤,「儿子在外地,两年没信儿,这房子我得趁腿脚还利索盖上。周老板,你给个准话。」
周正没接钱,先问宅基地尺寸、土质、水井位置,又问了房后的排水沟。老爷子一样样答,答得周正心里有底了——三间瓦房,包工包料压着干,毛利能有一千出头。
「舅,这活我接。」周正当场铺开合同,一条条念给老爷子听,念完盖章,各留一份。老爷子捧着合同看了半天,眼圈红了:「盖了半辈子房,头一回见这么办事的。」
李二河边往外走边小声说:「周老板,俺们村东头刘家哥俩也想盖房,正托人打听呢。」
周正脚步一顿:「今天带我去。」
晌午前,刘家兄弟的合同签了。两兄弟原先在安钢旁边的轧钢厂上班,厂子半死不活,攒了三年的安家钱,就指望这四间房娶媳妇。下午三点,邻村一户听说了,蹬着二八自行车追到村口,当场定了五间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周正坐在刘家的门槛上,手里捏着四份合同,指头都有些抖。
一天四单。昨天他还为五百六十块钱的工钱发愁。
他鬼使神差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:四单的毛利,一笔笔加起来——一千一,八百六,一千四,一千九……
加到最后一笔,他整个人僵在门槛上。
四千八。
系统面板上,十五万奖金延后发放,他昨晚对着小字琢磨了半宿的「合理发放差额」,不多不少,正好是这个数。
「以次月公司的正常营收情况合理额外发放……」周正喃喃出声,后背一层白毛汗。
不是延后。不是白条。
系统根本就不发钱——系统在用订单发钱。他签下一单,赚到多少,系统就补多少;签不下单,那十五万就永远是个数字挂在那儿。
「哥?」李二河凑过来,「你脸咋这么白,是不是签多了后悔啊?」
「没有。」周正扯了扯嘴角,把合同仔细收进怀里,纸页贴着心口,烫得像块烙铁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更可怕的事。建筑业有淡季。冬天,零下二三十度,冻土三尺,东北的工地腊月到开春全是停工期。前世十年,他一到冬天就窝在办公室里烤火等开工。
可现在,他的钱、二十多个工人的工资、一家老小的生计,全拴在「接单」这两个字上。
系统在用订单发钱——那淡季,是不是也从他的人生里,彻底消失了?
不远处的坡道上,一个穿军大衣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,步子又急又沉,崔长海老远就喊上了:「周老板!出事了,工地那头有人截咱的道儿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