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算日这天，大院里挤满了人。桌子是两块木板搭的，上头摞着票子，用报纸压住边角。李二河头一个上前，接过钱先在舌尖上蘸了口唾沫，一张一张捻，捻到第三遍，手指头开始抖。「九百六……周老板，这是真给俺的？！」他嗓音发劈，扭头冲院里喊，「俺介绍亲舅家那活儿，值了！」院里「轰」一下炸了锅。崔长海领了六百八，当场抽出三张塞进王铮手里：「老王，你家丫头开学要交学费，别犟。」王铮往回推了两下没推动，四十多岁的人攥着钱背过身去，抬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。没轮到的人眼睛全红着，不是嫉妒，是盼着下个月。周正站在台阶上只说了一句：「钱是工人拿命换的。下个月，接着这么发。」当晚他刚进家门，就见父亲周援朝坐在桌前，桌上摆着一份红头文件。安钢人事处的正式干部编制，分配通知，章是鲜红的。「爸，我不要。」周正把文件推回去。周援朝的手停在半空，「啪」一声把茶杯墩在桌上，茶水溅出来。「你知道多少人挤破头求这个铁饭碗？你妈在丝绸厂几个月没开工资，还天天点卯呢！」他吼完，又自己弯腰把杯子捡起来，用袖口擦桌上的水，手背青筋直蹦。周正没吵，转身进屋拎出一个帆布包，「哗啦」一声倒在桌上。一沓沓票子码得整整齐齐，六千块现金，边角还沾着工地的灰。李爱玲捂住嘴。周援朝盯着那堆钱，半天没眨眼。「发工人剩的？」「我挣的。」周正声音不高，「爸，我在工地熬过十年——」话一出口他就顿住了。上辈子那十年怎么圆？他咬咬牙，「毕业这一年我没闲着，跟了三个工头跑现场，钢筋怎么下料、瓦工一天砌多少砖、灰口留几毫米，我张嘴就来，您随便考。安钢那条船往后什么样，您比我清楚，我这条道，我看得见底。」周援朝没考他。老头沉默着进了里屋，再出来时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照片——越战时全班合影，活下来的只有他一个。他把照片按在桌上，指头压着边角，一根接一根抽烟，烟灰缸满了才开口，声音哑了：「停薪留职，我去办。两年。」他把分配文件的边角撕了一道口子，「两年，干不成，回来。干成了——」老兵抬起头，眼里有火，「也别忘了安钢那帮老哥们儿。」周正重重点头。夜里他送父亲出门，一抬头，院墙外黑压压站着八十多号人。打手电的、叼烟的、抱着孩子的，全没走。崔长海站在最前头，一嗓子吼过来：「周老板！大伙儿都听说了，明天就结第一个月，俺们就问一句——下个月，还招人不？！」周正心头一热，刚要答话，身后院门口突然亮起一束车灯。一辆旧吉普停在门外，下来个穿中山装的，夹着黑皮包，隔着院门扬声：「哪位是周老板？建材站侯站长让捎个话——那批钢材的过磅单，数对不上，差了小四吨。明儿一早，请您过去说道说道，要不……这合同就得另议了。」墙外八十多号人霎时静了，崔长海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里别着的扳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