牙人凑到萧渊跟前,压低嗓音,黄牙上还沾着油光:“军爷,实不相瞒,这丫头跟您沾亲带故,牙行里是有规矩的——熟客相熟之货,价钱翻三倍起。”他竖起五根手指晃了晃,“五贯。少一文,您就把人领不走。”
王武当场炸了毛:“你他娘的抢钱呢!一个丫头片子五贯?爷一个月饷银才几贯!”
牙人不慌不忙,眼珠往木台上一瞟:“那您不买,她转过身就得发卖去北里,见天儿接客,军爷您忍得?”
萧渊没说话。
他在看牙人的脸。左边眉梢挑起,嘴角右撇,右手拇指反复摩挲食指——这人不是单纯坐地起价,是在试探他肯出多少。方才街角那辆青布小车还停在巷口,帘子掀开的那半只描金护甲已经收回去了,可车轮印子还新鲜。
有人递了话。这牙人背后有人。
五贯不是价钱,是钩子。
“萧大哥——”台上的少女苏小媚死死抓着木栏,指节泛白,那双眼睛像两口快要干涸的井,全押在他一个人身上。
萧渊掸了掸袖子。
“五贯?”他忽然笑了一声,笑声不大,周围却静了半拍。“这价钱买你,倒是合适。”
牙人一愣,随即大喜:“军爷痛快——”
“买你。”萧渊抬手一指他鼻尖,声音冷得像淬过火的铁,“不是买她。你这颗脑袋留着害人,早晚有人出五十贯买。可惜我不做这个买卖。”
他转身就走,一步不停。
身后哄的一声,牙人急了:“哎,军爷!军爷!价钱好商量——四贯?三贯?”
萧渊头也不回。三贯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,他耳朵动了动,脚下更快了。这人喊出三贯,就说明根本没人限价,纯粹是看他识不识相。
识相就完蛋。今天肯掏五贯,明天牙人就能摸清他的软处,后天那张嘴就敢漫天要价,再往后,连手底下的兵都能被人捏着这条线拿捏。
乱世里,能被人拿捏一次的人,死得最快。
可他走出十几步,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木台上,苏小媚那点刚燃起来的光,一寸一寸地熄了。她没哭,也没喊,只是慢慢松开抓着木栏的手,垂下头,头发遮住了脸。
那样子,像一个溺水的人看见船开走了,索性不再扑腾。
萧渊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。他咬咬牙,扭过头。
不是不能买。是不能在这买。
“头,走啊,去东街喝一碗,俺请客!”王武几个人见没热闹可看,勾肩搭背地哄笑着散了,一路上还拿那五贯钱打趣,说什么“头这是娶媳妇还是买祖宗”。
萧渊回到铺子里,傅伯已经睡下。他一个人坐在炉子边,就着一碟咸豆子喝酒。
浊酒入喉,又辣又涩。
他一盏一盏地灌,脑子里翻来覆去两件事:一是苏小媚认识“这具身体”,她嘴里一定藏着原主的过去;二是那辆青布小车。描金护甲,一抹红。洛曌。
这两个女人,一个认得他的脸,一个认得他的眼睛。而他自己的脑子,却是一片空白。
酒坛见底的时候,院外的更声敲过三巡。
萧渊醉眼半阖,耳朵却没阖——柴房方向,传来一声极轻的门轴响。
那间柴房,是他白天垫钱临时把苏小媚安置的地方。
他手里的酒盏顿住了。
窸窣的脚步声,压得极低,还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粗重喘息。黑暗里,一个熟悉的身影摸到柴房门前,从门缝里往里挤,嘴里含混地嘟囔:“小娘子别怕,白天那位军爷不要你……让叔先尝尝鲜,回头价钱还能……”
是那个牙人。
萧渊缓缓站起身。
他没有点灯。他赤手空拳,一步一步踩着月光走过去,每一步都稳得不像个醉汉。喉咙里翻涌上来的,除了酒气,还有一种陌生的、滚烫的东西——从这具身体的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杀意,像烧红的铁水,顺着血管往指尖爬。
他甚至发现自己的嘴角在笑。这不是他想笑。
“砰——!”
柴房门被一脚踹开,木屑横飞。
牙人半个身子还卡在门缝里,被这声巨响吓得魂飞魄散,裤腰带都来不及系,瘫坐在地上,抖着嘴刚要喊——
一柄还没开刃的铁尺尖,缓缓地、稳稳地,抵上了他的裤裆。
月光落在萧渊脸上。他咧开嘴,露出一个和白天判若两人的笑,声音轻得像问候故人:
“你好。深夜上门,我来买人。”
铁尺又往前送了半寸。“开个价吧——你这颗脑袋,连同你背后那位买你嘴的客人,值几贯?”
牙人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。因为他看清了,柴房的房梁上,还垂着一条人影——苏小媚不知何时已经醒了,正抱着膝盖,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,眼里那点熄灭的光,正在重新亮起来。
而巷子尽头,青布小车的车轮声,又一次碾过了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