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场上的雪还没扫净,李乾已经被按跪在冻土上。
钱荣一身玄甲,立在点将台上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全营两千人的呼吸。"都头李乾,去岁冬,虚报阵斩首级三十七,冒领军功,克扣抚恤。旧档在此,铁证如山。"
两名亲兵抬上来一只黑漆木匣,里头是几页泛黄的军册。
李乾的脸上先是茫然,随即扭曲,最后化成一种淬了毒的狠。他猛地扭头,目光像钩子一样扎进前排的萧渊脸上。那些旧账,除了死人和账房,只有上个月接手核册的十将萧渊碰过。
"萧渊!"李乾嘶声吼出来,血丝爬满眼眶,"老子带过你三轮操!你就是这么报答——"
亲兵的军棍打断了他。木棍裹着铁头,一棍一棍砸在腿骨上,闷响像砸湿柴。全营鸦雀无声,只有雪粒子被风卷着,沙沙地落在每个人的铁盔上。
萧渊站在队列里,一动不动。
他心里清楚得很——那些账目他确实核过,可他没报。递到钱荣案头的那份军册,根本没经过他的手。真报上去的是谁,用他的名头又是为什么,答案就站在点将台上。
火烤。钱荣要的就是这个。
"着萧渊接任都头,即日起掌前营三百众。"钱荣念完,目光淡淡扫过来,像看一件刚淬好火的兵器,"莫要辜负。"
三棍之后,李乾已经站不起来。被拖出校场时,他脸贴着雪地,啐出一口血沫,正落在萧渊的靴尖前。
"踩着老子上位的杂种……"他喘着,笑着,笑声像破风箱,"老子就是做鬼,也等着你。"
萧渊低头看那口血,慢慢弯腰,用两根手指从雪里拈起一粒碎冰,弹了出去,砸在李乾眉心。
"活着才轮得到做鬼。"他说完,转身点卯,再没回头。
背后三百道目光钉在他脊梁上。敬畏的、鄙夷的、恐惧的——全营都认定了,这个新都头是踩着上司的腿骨爬上来的告密者。
好啊。萧渊面无表情。钱荣把他架上火,他就借着这把火,先烤熟自己的位置。
回到城北铁匠铺已是黄昏。炉火封了,铺子里只剩铁腥味和炭灰味。萧渊用冷水冲了脸,搓掉指缝里的血冰碴,正打算坐下理一理今日的账——李乾旧部二十七人,有五个今夜多半会来寻麻烦。
门帘一掀,傅伯几乎是跌进来的,花白的胡子直颤。
"少爷!洛……洛夫人府上来人了!"
老仆双手捧上一张帖子。洒金红笺,墨是上好的松烟,字迹清峻如刀——
"今夜戌时,红妆巷别院,一叙故人。
——曌"
萧渊捏着帖子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故人?
那日她掀帘惊鸿一瞥,说受过自己恩惠。可这具身体的过往,他一片空白,一个恩人都想不起来。而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,眼底却藏着一层他读不透的东西——那不是报恩的眼神,那是在辨认。像在核对一张旧画像。
更重要的是,她的车马连日盘桓在城北,昨夜就在那条巷口。他今日在军中被架上火烤,她不会不知道。
她挑这个时候递帖子,是雪中送炭,还是趁火打劫?
"少爷,"傅伯压低声音,"来送帖的是个精壮汉子,腰里别着家伙。铺子门口还留了两个,说要……说要护送您赴约。"
护送。好听的说法。
萧渊把帖子凑近炉膛余烬,火光映着那一个"曌"字。不去,是驳了一位权倾河东的夫人的脸面,往后晋阳城里寸步难行;去,就是一头扎进一个连姓名来历都摸不清的局里。
窗外,巷口又传来熟悉的轻响——青布小车碾过薄冰。
这次,车轮声停在了铺子正门前,再没挪动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