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房里油灯昏黄,灯焰映着牙人额角的汗珠。
五贯钱,萧渊一文不少地拍在了木桌上。铜钱相撞,叮当作响,牙人眼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。他数完钱,搓着手直哈腰:“军爷痛快!往后还来照顾小的生意啊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萧渊拖过一条长凳坐下,又踢了一坛浊酒过去,笑得随和,“钱都付了,喝口酒再走。老哥做这行几年了?”
牙人一愣,随即大喜。买主不赶人,还请喝酒,这是拿他当自己人。他盘腿坐下,拍开泥封,灌了一大口:“不敢欺瞒军爷,小的干这行,整八年了!”
“八年,老江湖了。”萧渊给自己也倒了一碗,“这批南边来的货,怎么弄到的?路上死了不少吧?”
“哪能呢!”牙人摆手,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,“小的对货最上心,一路好吃好喝伺候着,五十三个,一个没折!”
萧渊端碗的手没动,目光却落在牙人的右手上,说“伺候”两个字时,那根食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。谎话。他见过押送的人市队伍,那些“货”手腕上的绳痕深得见骨,能活着到晋阳就是命大。
“一个没折,那是老哥本事大。”萧渊笑着点头,“一年能走几趟?进项几何?”
牙人酒意上来了,嘿嘿直乐:“一年四趟,一趟几十口。军爷您是不知道,这行当利润厚得很,南边几乎白捡,到了晋阳,一口最次也卖两贯!”
他越说越得意,唾沫横飞:“军爷要是有兴趣,往后咱们搭伙!小的上头有人,城南吴牙行背后是库部的赵书吏,城里几处人市,一半的货都从小的手里过——”
“赵书吏?”萧渊呷了口酒,语气随意,“这样的人市,官府不管?”
“管什么!”牙人挥挥手,豪气干云,“兵荒马乱的,人比牲口贱。再说了,”他压低声音,凑近过来,“万胜军的钱指挥使,跟小的东家也喝过酒。这晋阳城里,谁敢动小的?”
萧渊的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就在这盏茶的工夫里,牙人亲口供出了货源来路、赃款流向、两道靠山的名姓。而萧渊听着,脑子里那套前世的本事无声运转:说“赵书吏”时瞳孔稳定,是真;说“钱指挥使”时眼珠向左上方飘了半瞬,是编造,或者至少,是夸大。一个牙人,攀不上钱荣,他是在给自己壮胆,也是在给买主递投名状。
足够了。
苏小媚还蜷在房梁下的阴影里,抱着膝盖,一眨不眨地看着。她不明白这个“萧大哥”为什么要跟这人牙子喝酒谈笑,可她能感觉到,柴房里的空气,正在一点一点变冷。
牙人放下酒碗,抹了抹嘴,也察觉出一点异样。这位军爷从始至终都在问,一句正事没提。他干笑一声:“军爷……钱您也付了,货——”
“货我已经收到了。”萧渊站起身,拍了拍牙人的肩膀,笑容依旧温和,“老哥,你说的很好。”
“诶,军爷满意就好,满意就好……”
“你老实交代了货源,交代了靠山,交代了每年四趟的进项。”萧渊的声音很轻,像在闲聊,“它证明了一件事,杀你,不会有任何麻烦。没人会为一个牙人翻脸,你的靠山,也不会为一个死人得罪万胜军。”
牙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他猛地抬头,对上萧渊那双眼睛——那不是买主的眼睛,那是一种看死人般的、平静到令人骨髓发寒的目光。
“你、你是何人……”牙人的手往腰间摸去。
太慢了。
萧渊袖中寒光一闪,快得连残影都未留下。一线血珠先于声音溅在墙上,牙人喉咙里咕哝了半个字,软软地栽倒,那五贯钱还整整齐齐码在他手边。
萧渊蹲下身,用死者的衣角擦净刀刃,动作从容得近乎优雅。杀意来得干脆,去得也干脆,仿佛刚才谈笑饮酒的和此刻抹刀的,是两个不同的人。
他这才回头,朝房梁上伸出手:“下来吧,吓着了?”
苏小媚没有动。她盯着地上那具尸体,又看看萧渊,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:
“萧大哥……你不记得我了,对不对?”
她从怀里摸出半块焦黑的木牌,木牌断口处,隐约刻着半个“萧”字。
“三年前,雁门关外,是你亲手把它烧进我掌心的。”
萧渊伸出的手,停在了半空。
而此时,柴房外的巷口,青布小车静静地停着。车帘垂落,帘后一只涂着蔻丹的手,指尖轻轻一颤。
“找到你了。”红衣的女人低声说,唇边浮起一丝说不清是喜是悲的笑。
脚步声。巷子另一头,有人提着灯笼走近,灯笼上映出一个歪斜的“李”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