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牙子的死,官府第二日便来了人。
两个衙役在铺子外转了一圈,看了看台上的血迹,又瞥一眼萧渊腰间的横刀,什么也没问。领头的拱了拱手,皮笑肉不笑:“萧十将,昨夜有贼人越货行凶,尸首已经收了。此事……就此了结。”
萧渊递过去一小串铜钱:“辛苦二位。”
官府看破不说破。乱世里,一条人命值几个钱,全看命的主人是谁。
衙役走后,萧渊挑开柴房门闩。苏小媚缩在草堆里,眼睛却亮得惊人,见了他便跪下去。
“说说吧,你怎么被人弄到人市的。你既然认得我,总该说说,我们何处见过。”
苏小媚眼圈一红,哭诉起来:南边榆次老家,乱兵烧村,爹娘死在逃难路上,她被人牙子从破庙里捂着嘴掳走……她说得很细,细到破庙漏雨的位置,细到笼里稻草发霉的味道。
萧渊听着,指尖在膝上轻敲。真正的创伤记忆是有毛边的——会颠三倒四,会在无关紧要处卡住。她的话太顺了,像背过书。更刺眼的是:说到爹娘死时,她右手死死攥紧左边袖口。那不是悲伤,是恨。
“榆次哪个村?”
苏小媚一滞:“……柳树屯。”
萧渊不动声色,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,在指间慢慢码成一列,淡淡道:“柳树屯……去年秋天就没了。”
铜钱停在半空。苏小媚垂着的指尖,轻轻一颤。
萧渊笑了笑,没有追问,只道:“先住下,帮傅伯烧火做饭。”
线索落空。这丫头认得原主,却满嘴谎话,藏着的秘密比他失去的记忆还深。
如此过了五日。她手脚勤快,只是每到饭点,总要往巷口望一眼。
第六日晌午,铺子的破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踉跄进来,头发结着灰毡,脸上一道刀疤,满嘴酒气:“丫头!好大的胆子,跑到晋阳享福来了?张屠户出了三贯钱,今日就得跟他走!”
苏小媚手里的碗哐当摔碎,脸色霎时惨白。
萧渊眯起眼。这张脸他见过——在人市,人群外围,盯着木台看了半炷香的那个男人。
原来如此。
“她不去。”萧渊站起身。
“你算什么东西!”汉子伸手去抓苏小媚的头发,“老子卖自己的闺女,天经地义——”
“别给钱!”苏小媚忽然嘶声尖叫,死死抓住萧渊的胳膊,浑身发抖,眼里不是怕,是刻骨的恨,“别给他钱,他是个无底洞!收了钱他还会卖第二次、第三次——三年前我娘就是他卖给人牙子的,我弟才八岁,他也卖了!他就是个畜生!”
满铺子死寂。傅伯端着的水瓢僵在半空。
原来卖她的,是她亲爹。
汉子被当众撕破脸,恼羞成怒,猛地一步逼近,压低声音狞笑:“好啊,翅膀硬了。知道我怎么找上门的吗?”他斜睨着萧渊,一字一顿,“有人给了我五十文,让我来认领‘逃奴’。那位爷说了——铁匠萧渊,窝藏他家逃走的奴婢。这官司我递到钱指挥使案头,军爷,你吃得消么?”
萧渊瞳孔微缩。
有人在做局。五十文买一个“爹”,买的是他的军籍、他的铺子、他刚爬上来的一切。这汉子的后头,还站着一个人。
而就在这时,巷口传来一声轻响——青布小车的车轮,碾过了薄冰。
那车,昨夜就在。此刻又来。做局的人和看戏的人,只隔着一层车帘。
汉子见萧渊沉默,以为他怕了,酒气熏天地咧嘴:“给不给钱?不给,老子这就去衙门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