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四十，县一中校门口。陈默揣着手站在梧桐树下，呼出的白气还没散，一辆破面包车就哐当一声停在了路边。车门拉开，魏山率先跳下来，一米九五的块头把晨光都挡住了半条街。他手里没拿别的，就拎了把半米长的生锈扳手，身后呼啦啦下来十五个穿工装的男人，个个裤脚沾着水泥灰，眼神不善。陈默数了数人头，点点头：「都到了？」「山哥说双倍工钱，工地上兄弟们天没亮就爬起来了。」魏山咧嘴，扳手在掌心掂了掂，「默子，人在哪？」不用找。七点整，早读铃响前，三辆摩托车横着停在校门口，刀哥叼着烟，带着七八个混混晃下车，袖口里寒光一闪。刀哥昨夜收了王浩两千块，放话要在校门口见血。他一抬头，看见马路对面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墙，烟从嘴角滑下去了。魏山迈开长腿走过去，两步就到了跟前。刀哥刚把刀抽出一半，魏山一只大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后领，像拎一只待宰的鸭子，单臂把一百四十斤的人整个拎离了地面。刀哥双脚乱蹬，嗓子眼里挤出杀猪般的嚎叫。「我弟……我们弟……」魏山凑近，一字一顿，「在我弟学校门口晃，腿想不想要了？」刀哥脸憋成猪肝色，裤裆那里却慢慢洇开一片深色，顺着裤脚滴到了地上。他带来的七八个混混，扔下刀撒腿就跑，比上课铃响了还整齐。王浩本来躲在面包车后面看场子，见状腿一软，竟然自己挪了出来，扑通跪在地上，冲着陈默砰砰磕头：「默哥！默哥我瞎了眼！我给默哥赔罪！」陈默慢慢走过去，蹲下身，与跪着的王浩平视。他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脸，声音很轻：「王浩，网吧一个月流水多少，我心里有数。你爸的场子在南门，你姑父在派出所。这些我都懒得用。」王浩抖如筛糠。「滚。」陈默只说了一个字。王浩连滚带爬地上了摩托，油门拧得惊天动地，消失在街角。围观的早读学生挤在校门口，窃窃私语。魏山把扳手往肩上一扛，嘿嘿笑：「默子，这就完了？两千块的活儿，半天都没用上。」「完了。」陈默把一张折好的纸塞进兜里，转身，「你们去吃牛肉面，一人加个蛋，记我账上。」他没回教室。他从书包夹层里抽出那张纸，昨晚他熬夜写的名单，上面是十五个名字。县城东街，海通证券营业部刚开门，卷帘门哗啦一声升到一半，陈默弯腰钻了进去。营业大厅里冷冷清清，大屏幕上上证指数绿得发慌，两个打瞌睡的大爷占着自助机看K线。客户经理小赵打着哈欠迎上来：「同学，这里不办学生卡，买基金也得成年——」「赵经理。」陈默把那张名单拍在柜台上，十五张身份证哗啦啦摊开，「你的开户考核，这个月的指标，我帮你搞定。」小赵的哈欠僵在半空。他上月考核差三个开户名额，被主管当众骂了十分钟，再完不成就要扣绩效。他捏起名单一看，十五个名字，全是周边乡镇的名字。「这些人……都是你什么人？」「我老家的叔伯婶子。」陈默面不改色。人没来没关系，开户资料他昨晚已经替他们填好了，身份证是村里人办新农合时留下的复印件，魏山连夜骑车回乡，一家一家收来了原件。「人到不了可以视频见证，流程你比我熟。」陈默淡淡道，「另外，我本人也开一个，加开融资融券的预申请。条件你给我按最好的谈——谈不下来，这十五户我换一家。」小赵盯着这个穿着开胶帆布鞋的高中生，后背莫名出了层汗。半小时后，十五个新账户加一个陈默本人账户全部办妥。中午十二点四十分，陈默坐在营业部门口的台阶上，手机短信提示音连响了七声。楚依然垫付的赌局分成、昨晚台球厅的押金翻倍、加上他二十块钱本钱在早市倒手的两批复读资料利润，一笔一笔，像溪流汇进他新开的银行账户。余额那一栏，停着一个数字：十二万零六百。四十八小时，二十块变十二万。陈默盯着屏幕，指节微微发白。下周一，2014年11月24日，降息落地，疯牛启程。这十二万，是他在牌桌上入场的第一个筹码。手机又震了一下。不是短信，是班级群里炸了锅。有人发了一张照片，月考的数学卷子，满分一百五，卷面上却是一片刺眼的空白，右上角的名字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：苏清颜。群里消息刷屏：「年级第一交白卷？」「听说她昨晚在考场坐了一整节课，一个字没写就交了……」陈默眯起眼。前世的这个时间点，他只记得苏清颜成绩一路下滑，却从不知道原因。照片里那张白卷的边角上，有一道极淡的铅笔印，像是被用力擦掉过的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