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房的门缝漏进一线灰白天光。陆玄睁眼,掌心缠着的已不是纱布,而是一圈粗布条,血痂把布和肉黏在一处。肩上的酸胀和昨夜分毫不差。他把布条掀开一角,伤口边缘比昨天更硬——梦里的伤,真的在这具身体上长。
竹条抽在门板上。「两缸水,一炷香。」刘叔的声音不带温度。
陆玄起身出门。院里多了两个生面孔,短打布鞋,站在正堂廊下不干活。井台边,阿三蹲着择菜,眼睛却一趟趟往正堂瞟。
「看什么?」
「拆包。」阿三把菜叶往盆里按,「赵教头要当众拆。」
第二桶水还没满,前院哨子响了。弟子们收刀列队,陆玄被竹条赶到院角,只能隔着人缝看。
正堂桌上,血布包摊开。赵教头解开那半件短褂,一层层翻。几十双眼睛都盯着那块布。
布是空的。
「牌呢?」
赵教头抖开短褂,抖落一地灰白药粉和几块碎玉。伏牛铜牌不在里面。他抬眼扫过院子:「谁碰过这包?」
杜四跨步上前,手指直指院角:「他。血包滚到井台那会儿,杂役头一个到,布角上还沾着他的血。」
陆玄没有退,也没有喊冤。他走到离桌三步的地方站定:「我碰过井绳和扁担,没碰过包。要证,就摊开看。」
「看什么?」杜四冷笑。
「看谁身上还留着这包的东西。」陆玄指向那堆碎布,「碰过包的摊手,走过廊的翻鞋底。谁沾药粉,谁踩血印,一眼的事。」
赵教头看了他两息,点头:「都摊。段七,你查。」
瘦高的段七出列,先拿起那半件短褂。他捏住布角翻到背面,手忽然停住:「教头,这布不是扯开的。口子齐,是刀割的——牌是从这道口子里抽走的。」
陆玄补了一句:「包从井台抬到正堂,只走这条廊。廊上两处石缝积泥,踩进去鞋跟必带黄泥。」他昨天挑水,数过一路的砖缝。
弟子逐个摊手翻鞋。干净的多,带泥的三个。段七又绕到正堂后窗,蹲下去看窗棂,挑起一小撮灰黄泥末:「窗框有新撬痕,木刺朝里。有人从后头翻进来,取牌又翻出去。」
正堂后头是死巷,不通外街。
杜四脸色沉了:「后窗谁都能翻,这也算证?」
「那你鞋底呢?」陆玄问得很平,「你昨儿在井边捡过包,鞋跟沾着药粉。今早——」
杜四的布鞋干净得像刚从铺子里买的。
院里有人低低吸了口气。杜四盯着陆玄看了片刻,忽然笑起来。他走过陆玄身边,肩膀几乎擦上去,声音压得只有两人听得见:
「晚上睡踏实点。」
赵教头收了所有人的鞋,把人散了。血布包留在正堂,铜牌的下落一句没有交代。刘叔把陆玄赶回柴房,一路骂他多嘴:「这种事,轮不到杂役开口。」
陆玄没辩。他扫完院,趁打水的空当,从塌了半边的墙头拣了三片整瓦,又抓了一把灶灰。
进门后,他把瓦平放进门槛内侧,瓦面朝上,薄薄撒一层灰。门闩搭上去,谁从外面推门,瓦必碎,灰必落。做完这些,他没睡,抱膝缩在柴堆的阴影里,把扁担横在膝上。
梆子敲过二更,又敲过三更。第四声没落,门外响起极轻的脚步。
门闩被人一点点往上抬,木头顶着门框,磨出一线细响。陆玄把呼吸压到最浅,手指扣紧扁担。
一缕月光从门缝挤进来,跟着是一柄窄刃。刀尖探进门缝,缓缓向下摸门闩的位置,正停在那一层薄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