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闩抬了一半,卡住了。
陆玄缩在柴堆最暗的角落,呼吸压到最浅,指腹贴在扁担粗木上。刀刃从门缝探进来,从下往上摸过门闩边缘,停在那一层薄灰上。门外的人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事。
昨晚他把手机架在鞋柜上,镜头对准客厅地板,一帧一帧地走:走到门口、退回来、右脚外挪半寸、膝盖不内扣。视频里每一步的误差都被镜头记下。图录的残影逼他修正落脚,他只站了十几息便收腿——练过火,第二天挑水的手就得抖给刘叔看。
门开了。
月光先落进来,照出杜四半张脸。短打汉子侧身闪入,窄刃横在身前,反手关门,背光面对柴堆,眼睛花了一瞬。
陆玄等的就是这一瞬。
扁担横扫。杜四窄刃抬起一挡,木屑崩到陆玄脸上。他没退力,踏上一步——右脚外挪半寸——卡进杜四两腿之间。杜四后退,膝弯撞上水桶。桶倒了,水泼一地,杜四脚下一滑。陆玄左手扣住他持刀手腕,拇指压紧脉门,右手提膝撞上刀柄。窄刃翻飞,扎进草堆。眨眼间杜四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短斧,劈向陆玄脖子。
陆玄看见他肩膀先动。
偏头,斧刃擦过左肩,撕开一道火辣的口子。痛感炸开时,他没有退。额头撞上杜四鼻梁,杜四后仰,斧势泄了半截。陆玄松开他手腕,双手抓住斧柄,借着他后仰的力气一转。
斧刃劈进杜四胸口。
杜四靠着柴堆滑下去,嘴里涌出血沫,左手却还在往腰间布袋里钻。陆玄抽出斧子,又砍了一下。
门被踹开。赵教头提刀站在月光里,身后两个弟子举着火把。火光照见倒在地上的水桶、血、尸身和插在杜四胸口的斧子。陆玄站在旁边喘气,左颊溅着碎木屑,半边袖子被肩上的血浸透。
“为什么补刀?”赵教头问。
“再进一次门,我还砍。”陆玄说,“他中了一斧,手还在往腰里摸。我不能赌他摸出来的是什么。”
赵教头蹲下,掰开杜四攥得死紧的右手。半个布袋散开,几枚乌铜钱滚出来,钱面铸着漩涡状纹路。赵教头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,扫过陆玄的伤口,又扫过他握着斧柄的手。
“第一斧顺势,第二斧判断。”他站起身,“明天再说。”
院墙外传来瓦片碎的响。阿三的声音从后街滚进来:“有人往西跑了!翻戏台那边的墙!”
赵教头抬手拦住要追的弟子:“追不上。敢留在这附近,就不会只来一个。”他走到门口停住,“你叫什么?”
“陆玄。”
赵教头从腰后抽出一把木刀,反手扔过来。陆玄单手接住,掌心旧伤蹭上缠布,又渗出一点血。
“明早,拿着它来练武场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柴房暗下来,只剩火把插在门框上。陆玄把木刀搁在草堆上,弯腰翻杜四的腰带,扯下钱袋,倒出四枚乌铜钱。他把铜钱扣进怀里,又撕下一块杜四衣角,把斧柄上自己握过的那截缠上——真进了官府问话,这些东西的来路比尸体更说不清。
视野边缘,游牒的薄页浮了起来。
【游牒】姓名:陆玄|等级:1|身份:青河武馆杂役|状态:左肩刀伤,气血不足|记录:击杀杜四(长风镖局/黑水会)
黑水会。武馆里没有一个人提过这三个字。
陆玄从怀里摸出一枚乌铜钱,在指间翻了一转。钱面的漩涡纹被火把光一压,转成一个暗圈——与他练桩时图录残影里那道模糊的记痕,纹路走向一模一样。他捏紧铜钱,指节发白。
门外又响起脚步声,很轻,但没刻意压低。"
“陆玄?”阿三从门缝探进头来,“赵教头让我看看你死没死。”
“没死。”
“那我回去了?”
“等一下。”陆玄叫住他,“杜四平时跟谁走得近?”
阿三咬了咬嘴唇。火光在他脸上晃了晃。“赵教头说你今晚立了功,也惹了祸。杜四管后门那条路。长风镖局的车,平时不走正街。”
“走哪?”
“西巷,过戏台往北有个药铺。”阿三缩回脖子,“我就知道这些,你别跟赵教头说是我讲的。”
他跑了。院外更夫敲过四更。陆玄坐回柴堆旁,肩上的血已经凝住,一动就裂。他想把木刀横在膝上静一静,后墙外忽然响起蹄铁砸石板的闷响。
不止一匹。
从西门方向过来的,节奏很匀,勒马时那人不急着收缰,先让马踏了两步才停死。火把的光从门缝外扫进来,照见院墙内侧那几捆箭杆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直。
有人在柴房后门口勒住马。
“青河武馆的人听着——”那声音粗得像砂纸磨铁,“把昨夜落在院里的东西交出来。该还的,一样不能少。”
陆玄的手还按在怀里的铜钱上,另一只已经摸到了草堆边那把斧柄。火把在门外晃,柴房里杜四的血还在往门缝那边流,一条细线慢慢淌到门槛下。
外头的马蹄又踏了两下,像是在数门里的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