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名比试在辰时末。后院井台到坡顶粮仓之间,麻绳挂九面小旗。刘叔拎竹条站在旗下,脚边木斗里只三枚候选木牌。
“两满桶,过旗不洒,脚不进白线。头三个到粮仓拿牌,随赵教头上伏牛山。”刘叔敲斗沿,“规矩不改。”
墙根下二十多个杂役全绷紧了肩。伏牛山开棚,去的人能分药、看刀、记功;留下的人只配挑水劈柴。
葛五从人堆里出来,袖口一捋,左手腕上系着根旧红头绳。他肋下还贴着伤布,声音却响:“今年我记名。牌给我留着。”
刘叔竹条一压:“备桶。”
陆玄提上两桶水,扁担上肩时先试右脚。青河桩残式那半寸还在。刘叔竹条落下,葛五迈步便冲。他力气足,两桶水像两块石头,过第一面旗时已领先三丈。
过第三面旗是独木桥。桥面一尺宽,底下湿泥沟。葛五上桥脚下一重,旧伤牵肋,左桶泼出一线。他骂了声,硬扳平扁担。陆玄跟上去,不看桥板,只看葛五腕上那点红。右脚外挪半寸,肩背腰胯连成一条线。桶还沉,肩还疼,每一步却都落在桥心。下桥时他只落后一尺。
最后是上坡。坡顶粮仓门半开,赵教头抱刀站在里面。葛五先到坡腰,呼吸带哨,步子开始乱。
“葛五,换肩!”有人喊。
他不换。换肩就要停,停一步,牌少一张。陆玄也没追,只寻坡上被踩实的土坑,右脚踩坑,左脚借势,桶水在壁上转,不泼。
离粮仓十步,葛五左腿一软,膝盖砸进坡土。两桶水没翻,洒了半桶。他吼一声,硬提起来再跑。陆玄从他身侧过去,不快,像量好了步。水倒进石缸时,线齐沿。
刘叔随后到,竹条点葛五:“过旗洒两回,扣一旗。第三。”
葛五跪在地上喘气,抬头看陆玄那两只满桶,半晌,解下红头绳递过去:“你赢我半桶。这绳我女儿编的,戴了三年。你上山,替我看看药棚。”
陆玄没接:“牌是你挣的。”
赵教头从仓里出来,三枚木牌扔给刘叔。第一枚给陆玄,第三枚放在葛五面前。葛五盯着牌,手不伸,又把红头绳系回腕上:“我洒了水,不够。明年再来。”
赵教头看陆玄一眼:“你留下。”
杂役散了。赵教头把刀横在膝上,点向陆玄掌心旧伤:“挑水能赢葛五,靠的不是力气。你知道哪步会洒,提前就改。伏牛山开棚,前队要杂役背药、记数、认山道。你随队,后天卯时。”
“今晚药房送候选汤。”赵教头起身,“喝了,明早来领行装。”
天擦黑,阿三端木盘钻进柴房。后厨小杂役跑得急,盘上那碗汤晃出一圈。汤棕红,热气里一股涩苦怪味,像药渣煮糊,又压着灰白药粉的腥。
“刘叔说,候选汤都得当面喝。”阿三把碗放下,眼睛盯着汤面,“药房今晚煎三锅。前院两锅,第三锅只给你们三个候选。”
陆玄没碰碗:“谁煎的?”
“药房新来的伙计,姓杜。”阿三压低嗓子,“就是给杜四打过下手的那个。杜四被抓了,他兄弟还在药房。”
陆玄目光落到碗沿。外侧有一圈没抹净的灰白指痕,和那日杜四拇指上的药粉一个颜色。热气顶上来,涩苦味钻鼻腔,胃里一紧。冯麻子被拖走时那句话在耳边响:喝过三回的,夜里自己往山上走。
阿三咽口唾沫,手指伸向碗沿:“玄哥,这汤香不香?”
陆玄把碗端到唇边,停住。窗外,柴房后墙的月影里,有人影一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