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师叔没答他，只把毛笔搁回砚边，从架上取下一卷竹简。
竹简边缘参差发毛，像是被硬生生掰断的。
「三十年前，北域归来的一批弟子带回半卷古术。收进阁中时，就只剩了上半。」曾师叔指腹沿着断口缓缓刮过，「下半卷名为《云雨化龙篇》。至于去向——不是你该问的。」
周游心口一缩。
「弟子明白。」
「明白就好。」曾师叔重新提笔蘸墨，「换什么？」
「《融霞筑道法》，《云霞剑诀》。」
曾师叔笔尖一顿，眼皮抬起来扫他。这两部都是外门顶配，加起来二百四十贡献点，够一个普通外门弟子攒上两三年。
「恰好够。」周游把账牌递过去。
牌子上的数字一行行暗下去，最后归零。他盯着那一串熄灭的光，掌心渗出薄汗。一年来扫灵田、抄玉简、替人守夜，全砸在这两卷功法上。可筑基法门是根，剑诀是命，省不得。
两卷竹简入手，沉得出乎意料。
出了功法阁，日头偏西。张峰蹲在山道旁的石头上啃灵枣，见他出来，跳下来一拍他背：「东西到手了吧？走，青平坊市，天黑前赶得回来。」
青平坊市的石板路被午后的雨洗得发亮。两边布棚支起，灵光一闪一闪。张峰在前头走得飞快，回头喊他：「跟紧，前面那家墨泉斋的符纸不掺沙。」
墨泉斋的圆脸伙计见他翻那卷《符箓入门》，笑眯眯报价：「残卷三块灵石，符笔一块，符纸二十张一块。」
周游把袖袋里的灵石全倒在柜台上。
四块七。他数了三遍，留下七钱碎银买辟谷丹，其余全推过去。
张峰啧了一声：「全换成符纸？不留件防身法器？」
「防身的，」周游把东西一样样收进包袱，「自己画。」
张峰怔了怔，随即哈哈大笑：「行啊周师弟，有种。」
回到小院，天已擦黑。周游闩上静室门，点起鱼油灯，把东西在案上一字排开。
黄符纸平铺，朱砂兑灵泉，符笔架在笔山。
他提笔蘸墨。
引灵纹是《符箓入门》第一道，只有七笔。笔尖落下时他手很稳，朱砂在纸上沉成一道红痕，没散。
灵纸轻轻亮了一下，淡得像夜里一点水光。
第二笔，第三笔……
七笔连成。引灵纹骤亮又黯，周游盯着那道歪歪扭扭的红纹，忽然感觉丹田里那点灵气被扯走一丝。
成了，勉强成了。
他把符推到一边，靠上墙，脑子里却铺开一张更大的图。
左边是《云雨术》残篇，五层，练了一年。中间是今日换来的《融霞筑道法》，吐纳路线自丹田攀上夹脊。右边是《云霞剑诀》三十六式，第一式名「破晓」。再往后，是悬在识海里的金色小钥匙，那扇宝库的门。
先筑基，先凝剑意，还是先借件保命的宝贝？
他伸手去拿第二张符纸。
指尖忽然停住。
案上那支笔还搁在笔山，一滴朱砂自笔毫坠下，落在空符纸上。
那滴墨没有散开。
它缓缓游动，聚成一行小字。字是古体，周游一个也不认得，可一望过去，那意思就自己灌进了脑中：
——云雨术·全篇，可借。限二炷香。代价：借出之物归还逾期一次，反噬加倍。
周游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宝钥没开，可宝钥的口子竟先自己开合。
他抬眼看识海。金色钥匙正悬在那里，慢悠悠转了一圈，又转出第二行字：
——云雨术·全篇，仅余最后一次赊账额度。一炷香内决定。
灯花跳了一下。
周游盯着那两行渐渐变淡的字。院门外忽然响起叩门声。
张峰的声音从板缝挤进来，压得极低，全无平日的爽利：「周师弟，睡了吗？墨泉斋那胖伙计跟了我一路……他说我买回的那卷残符里夹着一样东西，问你是从哪来的。」
周游没动。
他盯着符纸中央。墨字正一点点渗进纸背，而纸角那枚歪歪扭扭的引灵纹——
不知何时，已经亮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