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泉山深处,听泉别苑西侧的演武场。晨雾未散,青石板上已积了一层薄霜。周寻穿一身靛青劲装,握着那柄非金非铁的乌黑长剑,一剑一剑地刺、点、崩、撩。手臂酸得抬不起来,他便咬着牙继续。
“孤峰望月,力透腕指。”场边的声音冷硬如铁石相击。高鹏抱臂立在阶上,袖口束得极紧,露出布满老茧的小臂,“肩沉三分,别拿蛮力死撑。”
周寻依言调整,又一连走了三十余式,汗珠砸在石板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直到高鹏吐出一个“停”字,他才收剑归鞘,盘膝坐下调息。
气匀之后,周寻走到高鹏三步外,抱拳躬身:“多谢高师指点。”
高鹏没应这句,只抬眼看他:“王爷离山前留了话——年底之前,你若能把踏雪步练到小成,进退有度、身法灵动,便允你去护国寺,见上一面。”
“见父亲?”周寻猛地抬头,原本黯淡的眸子亮了一瞬。他没多问第二个字,转身走到场边,把一对玄铁砂袋缚上小腿,脚踝一紧,纵身落进梅花桩阵。
桩有高有低,桩面磨得光滑如镜。他在上面腾挪、转身、换步,风声擦着耳边过。日头从东侧屋脊爬到头顶,又沉向西山。三个时辰里他摔了七次,膝盖磕在桩沿,掌心磨得发烫,起来接着走。
黄昏时高鹏才喊停。周寻膝盖一软,几乎从桩上栽下来。
演武场门口,一个佝偻的灰袍老者拄着枣木拐疾步进来,见他这副模样,浑浊的老眼顿时红了:“我的小祖宗,怎么又练成这个样子……”
“陈伯,我没事。”周寻声音嘶哑。
陈伯招呼两名青衣小厮把他架去蒹葭阁药浴。等那道单薄的影子转出月洞门,老者原本塌弯的脊背猛地绷直,几步掠到高鹏身侧,压着嗓子发火:“他才十岁!这京城里你我两个先天武者守着,寻常宵小连大门都摸不着,你何苦往死里操练他?”
高鹏没回头,望着天边最后一线晚霞,声音低了下去:“糟老头子,莫吹牛。凡俗武者十个八个,你我擒下不难。可若来的不是凡人呢?”他顿了顿,“十年一度的升仙大会,过几日就在京城开了。那些仙使,要下山了。”
陈伯脸上的怒气僵住,脊背又垮了半截,半晌才哑着嗓子道:“若真是仙使,你我百十个捆在一块儿,也不是人家一合之敌。世子把这凡武练到极致,难道能凭一把凡铁,去挡那呼风唤雨的法术?王爷又是自请出家除籍,又是逼他苦练……这一盘棋,真瞒得住吗?”
高鹏打断他:“尽人事,听王爷命。”说罢大步走开,“我饿了。”
陈伯跺了跺脚追出去,一出回廊,腰又佝偻下来,恢复成那副老态龙钟的管家模样,脚步却快得像风。
夜半,周寻被窗缝里钻进来的寒气激醒。药力未散尽,四肢仍旧酸麻。他翻身坐起,正要扯过外袍,忽觉院里静得不对——檐下那只总在夜里扑腾的麻雀,没了声响。
一点白光,无声无息地透进窗纸。
不是灯,是一道细如针芒的亮线,快得几乎没有过程。周寻来不及想,足尖一记斜踏,正是踏雪步里最熟的“回身”,整个人贴着地砖滑开三尺。
嗤的一声轻响,他方才倚着的床柱上多出一个焦黑小孔,木屑簌簌落下,焦味混着药味钻进鼻腔。周寻后背尽是冷汗,手指已摸到枕下的剑柄,肩背绷成一张满弓。
院中静了一瞬。随即,一个声音响起来,不高,却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诧异——
“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