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点青碧的光在别苑西墙外停了三息,才缓缓移开,落向玉泉山深处,像一枚被人捏在指间的萤。
周璟瑞没松手。他牵着周寻,绕过后廊七道回折,进了别苑最深一处终年落锁的石室。石门一开,腥气扑面——不是血,是药。四壁嵌着十二盏铜灯,灯油里掺了东西,火苗青得发冷。
室中央凿着一口石池,池底沉着黑砂。池边摆七只玉瓶、一只残破的铜铃,铃身一道裂痕,裂缝里还凝着暗红。
「跪着听。」周璟瑞先跪了下去。
周寻跪在冰冷的石地上,膝盖一痛,心却比膝盖更凉。他从未见父亲跪过谁。
「升仙大会,十年一度。」周璟瑞盯着那口石池,「世人只当三派开恩,下山选苗,赐凡人一条仙路。可周氏不是苗圃,是药圃。」
他一句一句地说,声音低得像磨石。
百年前大周立国,靠的是三派。三派要人间的东西:香火、矿脉、还有周氏的血。凡周氏子孙被测出灵根,无论几品,尽数带走——百年间去了十七人,回来零人。剩下的,测灵之后一律赐「废脉丹」。
「废脉丹是什么?」
「断根的药。」周璟瑞指了指那只铜铃,「服下,灵根寸断,此生再感应不到一丝灵气。三派说这是恩典——赏你做个安稳凡人,不必去仙门里当牛马。」
周寻记得。他七岁那年见过堂兄服丹,堂兄笑得很高兴,第二日就疯了,第三日投了井。
「可为什么会疯?」
周璟瑞没答。他把裂铃捧起来,指腹在裂痕上慢慢碾过。
「寻儿,你听清楚。三派不敢让周氏出一个能修仙的人,不是怕你强,是怕你血脉里那点东西醒过来。你母亲……」
他停住。
周寻整个人绷直了:「我母亲什么?」
石室里只剩铜灯芯子爆响的细声。
「她是不是修仙者?」周寻往前挪了一步,膝盖在石地上刮出涩响,「是不是被人害死的?父亲,你告诉我。」
周璟瑞闭着眼,唇线像一道封死的门。半晌,他只说:「今日不该说。」
「那什么时候该说?」
「你活着的时候。」
周寻盯着父亲。这位昔日的瑞王、如今护国寺的僧人,鬓角全白,眼下两团青灰。三年了,父亲散尽王府,剃度出家,把他关在这山里练剑、泡药——原来都是为了这三天。
「改血脉的法子,我试了三年。」周璟瑞指着那七只玉瓶,声音干涩,「药浴、符水、我自己的真气一寸寸替你冲刷经脉……昨夜里,血魂铃裂了。不是它碎,是它认了主——你体内那点东西,压不住。」
他抬头看儿子,眼里第一次露出败相。
「我改不了你的血脉。我只求三日后测灵,判你一个凡人。」
周寻没有哭。他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块冰,冰下面却烧着火。
他忽然明白:父亲教他踏雪步、藏锋芒、装病装弱,不是让他逃仙,是让他逃死。测出灵根,被带走;测不出,服废脉丹;不肯服,便是抗旨灭门。
那他练这三年剑,练得满手血泡、练到脱力,是为什么?
周寻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。虎口一层厚茧,茧下一道浅浅旧疤——是堂兄投井那日,他扑过去抓人,抓空在井沿上磕的。
他慢慢攥紧了拳。
三日后测灵。若废脉丹废不了他的灵根,若他体内那点东西真醒了——那他就自己走一条仙路。不是被三派带走的,是他自己走的。
「父亲。」他抬起头,声音还带着十岁孩子的脆,却硬得像剑脊,「你教我点别的吧。」
周璟瑞一愣。
就在此时,石室外传来三声极轻的叩门。
陈伯的声音压在门缝里,抖得不成样子:
「王爷——山门外来人了。天符门的。他手里提着一盏灯,说……说是来送测灵的帖子。」
铜灯的青焰齐齐一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