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寻拉开门。
门外那人比他高出一个头,锦袍上绣着银线云纹,腰间青玉符轻轻晃动,灵光一闪一闪,照得他半张脸明明灭灭。年轻人抬手,用指尖弹了弹门框,像弹一件不值钱的器物。
「比我想的还瘦。」冯浩上下打量他,「我父亲让我来瞧瞧,那枚丹该发芽了。他还让我问你——你丹田里长出来的,是个什么东西?」
周寻没有答。三年前那场赏赐他记得清清楚楚:玉盘里三枚乌黑的丹丸,说是养脉的灵药,实则是废脉丹。吞下之后,丹田如被铁水浇过,烧了整整三日。第三夜剧痛之中,有一点冰凉的东西在火里凝住,从此不动,也不散。
「不说话?」冯浩笑了一声,抬手一抓。
一股无形之力箍住周寻的手腕,将他拖出两丈。周寻脚下踏雪步一沉,硬生生钉住,指节发白。
冯浩眼中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嗤笑:「凡人的架子扎得倒稳。可惜。」
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,指间一弹。符纸无火自燃,化作一道青光裹住两人。周寻只觉天旋地转,脚下青石瞬间成了虚影,山风灌进耳朵,玉泉山的松涛在半息之间被甩在身后。
落地时,他膝盖一软,扶住了旁边的石栏。
眼前是一片塌陷下去的山谷,谷中云雾不散,云雾里浮着一座坊市:飞檐挑在雾上,灯笼一色青碧,往来的人衣袍上多多少少亮着一点灵光,偶有剑光自头顶掠过,无声无息。空气里有股极淡的香,像烧过的玉。
「流云坊市。」冯浩弹了弹袖口,「方圆三百里,三派共管。」
他领周寻进了坊市最深处一条窄巷,巷底一扇石门。石室里只有一灯、一案、一席。
冯浩把两枚玉简拍在案上。
「《静元功》,打基础的吐纳法,五灵根的废物也练得动。《幻灵诀》,改气息、换皮相的小术,练到第二层,筑基修士不细看也认不出你。」
他又推过一块旧木牌,牌上正面刻着一个字:寻。
「你的名字。」冯浩道,「从今天起,你叫冯程远,冯家旁支远房的子弟,投亲来的。记住这三个字,比记住你的剑重要。」
「我父亲呢?」
「护国寺里念经的和尚,」冯浩慢条斯理,眼睛却盯着他,「跟你没有半分关系。你若在坊市里露出半个周字,三派查下来,护国寺那点香火情,保不住一个和尚的命。你懂不懂?」
周寻垂着眼,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他只在别苑的书案上留了一张纸:儿去寻母,勿念。四个字,写得比练剑还稳。陈伯会看见,父亲也会看见。他没敢多写,多写一个字,都是给人留的把柄。
石门合上,落锁声闷响。
冯浩在门外补了一句,声音懒懒的:
「对了,你娘当年……也是在流云坊市挂过牌子的。就在问剑阁。可惜牌子早摘了。」
脚步声远去。
周寻坐在灯下,把木牌翻过来。
背面被摩挲得发亮,什么都没有。
他把木牌凑近灵灯。灯焰里的灵气一触牌面,木纹上竟渗出细密的水痕,水痕聚拢,慢慢凝成六个极小的字,笔锋清瘦,是一个女子写惯了的字。
「勿信冯氏中人。」
周寻呼吸一滞。
灯焰一跳,那六个字正一点一点地淡下去,像被人从纸上擦掉。
他把左手按在小腹上。隔着一层衣料,那里有一点东西安静地伏着,像一粒埋在灰里的火星。三派豢养他,是为了这粒火星;冯清水放他进坊市,也是为了这粒火星。他若什么都不选,这粒火星迟早要被人挖出来。
案上两枚玉简一左一右,静元功清冷,幻灵诀温吞。木牌在手心里,还带着一点残余的暖。
十岁的周寻,第一次要自己选一条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