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室的铜灯第三声叩响时,周寻正把剑横在膝上。
陈伯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,抖得不成样子:「王爷——山门外来人了。天符门的。他手里提着一盏灯,说……说是来送测灵的帖子。」
周璟瑞的手停在半空。铜灯的青焰齐齐一矮。
周寻贴着廊柱阴影,从窗棂缝里看:来人素白袍子,雨水落在他肩上一寸处便散开,衣角半点不湿。他手里那盏灯没有灯芯,火浮在半空,青得发冷。
帖子是白玉的,陈伯接到手里时,整条脊梁弯了下去。
「三日后,京城白玉台,升仙测灵。京畿宗室子弟十二以下,皆须赴测。」那人声音不高,却把满院虫声压得干净。
周璟瑞念珠转了一圈:「贫僧已除籍出家,犬子……」
「名可以除。」白衣人笑了笑,「血不能除。」
灯焰一晃,人已不见。青石板上留着一圈干处。
三日后,京城。白玉台高三丈,台顶搁着丈许青玉,玉里沉着一线流动的白光。台下跪坐几百个孩子。三派仙使各据一角:天符门是个白胖老者,玄阴观是个蒙面女子,赤霄剑阁坐得最直,背后一把无鞘剑。
周寻跪在第三排末尾,膝盖下压着父亲临行塞给他的旧铜钱,温的。
先上台的是周弘宇,比他高一岁,金线袍,脚步却虚。冯清水只抬了抬下巴。周弘宇把手按上青玉。
玉里白光猛地炸开,紫的。一道紫电从玉顶直贯台底,台面裂出细纹,天色都被撕开一缝。
三派几乎同时站起。玄阴观先开口:「雷灵根纯正,入我观,三年筑基。」剑阁那位冷笑:「雷性主杀,配剑。」冯清水摸着胡子,声音最慢:「本门那炉紫府洗髓丹,还剩九枚。」
周弘宇被扶下台,肩上多披了件青纹法衣。
然后轮到周寻。
他上台时,台下有人在笑。除籍的皇族孩子,穿洗得发白的劲装,袖口磨出了线。他把手掌按上青玉,冰凉的玉面贴着掌心那道练剑磨出的厚茧。
玉里先是静。接着,一线青芽从玉底钻出来,慢慢抽高,叶尖发亮;叶隙间腾起一点赤红火苗,绕着青芽打转,不散。
「木火双灵根。」
台下嗡了一下。双灵根不算废,也不算宝。
冯清水走下来,手掌按在周寻天灵盖上。一股温热的气顺顶门钻下,带着探问的钩子,绕他丹田转了一圈。老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。
「灵根杂而不纯,日后易生心魔。」他直起身,声音朗朗,「按本门旧例,赐废脉丹一枚。」
丹药递到周寻唇边,拇指大,乌黑,带铁腥味。台下僧众里,周璟瑞的念珠停了。周寻看见父亲往前迈了半步,被身旁的人按住肩。
周寻张嘴,把丹吞了。
丹顺着喉咙滑下去,像一块冰。落到丹田,没有散,也没有化,就悬在那里。
冯清水俯下身,宽袖遮住旁人视线,唇几乎贴到周寻耳根。声音轻得像雪落进井里:
「此丹为假。它不废你的灵根,只封。半月之内,无人看得出来。」
「等我许你造化。」
他直起身,朝台下拱手:「此子灵根已废,留京无益,交由本门看顾半月,再送归别苑。」
周寻被人牵下台。经过父亲面前,他没有抬头。
回到听泉别苑是第十一天。山门封了。高鹏每日在演武场舞剑,舞完就站在桩边不说话;陈伯照旧端药铺床,只是骂他练得太狠的次数多了。
夜里躺在蒹葭阁,周寻能觉出丹田里那颗东西在发烫——不疼,热得像一粒埋进土里的种子,隔一阵就动一下。
第十五夜,下雨。三更,院门外铜环响了一声。
陈伯的拐杖在地上点两下,快得像刀。周寻已经醒了,从枕下摸出剑,走到回廊拐角,正看见门缝外那团青光——那盏没有灯芯的灯。
门外那人比那天的白衣人矮一头,锦袍,腰系青玉符,脸在灯下年轻而刻薄。他抬手又叩了下门环,声音懒洋洋的:
「周寻,开门。我父亲让我来瞧瞧,那枚丹该发芽了。他还让我问问你——你丹田里长出来的,是个什么东西?」
周寻握剑的手,忽然烫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