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裹着焦味灌进窗棂,那声“咦”未落,房梁上的瓦片先碎了。
周寻从床上弹起。剑不在手——高师说过,剑要放在三步之内。他脚尖一勾,床沿下的剑鞘翻上来,右手握鞘、左手按柄,整个人贴墙缩进阴影。
来人没走门。
窗纸无声破开一个圆洞,一根细如发丝的暗金色丝线先探进来,接着是半只绣着云纹的靴子。周寻抢在丝线刺到腕骨前拔剑,剑刃一磕,那丝竟不崩反缠,眨眼绕上剑身,顺着剑脊往上爬。
“凡铁。”来人落进屋内,白袍玉带,正是坊市里见过的天符门修士冯浩。他指尖一收,缠金丝猛地绷紧。
周寻只觉虎口像被烙铁烫了一下,长剑脱手,那丝线如活蛇般绕上小臂、肩膀、腰腹,一圈紧过一圈,把他整个人捆在原地。
“放开!”
“十岁的娃娃,骨头倒硬。”冯浩蹲下来,打量他勒得通红的手腕,从袖中取出一物。
一只巴掌大的铜铃,通体暗红,铃口内侧刻满细纹,铃身一摇,声音闷得像闷在棺材里。
“周氏血脉,验一验便知。”冯浩拇指一弹,铜铃悬在周寻头顶,自转起来。
铃响第一声,周寻耳朵里嗡的一下,像有人往颅腔里灌了滚水;第二声,他胸口发烫,血脉里仿佛有无数细针在钻;第三声,他额上青筋暴起,鼻中涌出一线热流,血珠滴在地上,颜色比寻常血色深了一分。周寻咬住牙,没让自己叫出声,只把那只铃、那张脸牢牢刻进眼里。
铜铃转速骤急,暗红铃身浮出细密血纹,爬满铃壳,然后——咔。
一道裂痕从铃口裂到铃顶,第二道、第三道接踵而来。冯浩脸上的笑意僵住:“这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门被推开,屋里灯焰齐齐矮了半寸。进来的是个四十上下的修士,青袍束发,面容温润,眉眼与冯浩有三分相似。他只看了一眼铜铃,眼皮便垂下去。
“父亲。”冯浩拱手,声音低下去,“铃裂了,可血脉没错,是周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冯清水打断他,抬手,缠金丝松开。周寻腿一软,一头栽在地上,意识开始模糊。
昏迷前,他听见冯清水平静的声音:“三派的规矩,是各占一台。周氏想拿一个小娃娃瞒过所有人的眼,太嫩了。带走。”
灯灭了。
再睁眼时,屋顶还是那根熟悉的横梁,蒹葭阁的药味没散尽。周寻动了动手指,浑身像被碾过一遍。
床边坐着一个僧人。灰布僧袍,剃度不久,头皮上留着一层青茬,手里捻着一串木念珠。他坐得笔直,像一柄入鞘的剑。
周寻认得他。哪怕他剃成一副僧人模样,他认得。
“……父亲。”
周璟瑞的念珠停在指间,没有抬头。半晌,他才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石磨过铁片:“冯清水把你送回来的。”
周寻撑着床沿坐起,胸口那股未散尽的灼烫猛地翻涌,他咳出一口血,血里混着一点铜屑。
“他们说你谋划的事,太嫩。”
屋里静得只剩灯芯噼啪。
周璟瑞终于抬眼。那眼里没有慈悲,只有很深的疲惫。他把念珠搁在膝头,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枚乌黑的小物件,放进周寻掌心。
周寻低头一看,那东西圆润温热,像一枚磨旧的铜钱,边缘却刻着一圈极细的血纹——和铜铃上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你母亲的。”周璟瑞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“血魂铃裂,不是我周氏血脉太盛……是这枚东西,醒了。”
窗外,玉泉山方向忽然亮起一点光。那光不似灯火,青碧色,正极缓慢地朝别苑移来。周璟瑞的脸在光里白了一瞬。
他猛地起身,按住周寻的肩,一字一顿:“寻儿,从今夜起,你要学的,不是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