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立站在干涸的河床上,没有动。
脚下的血线密如蛛网。
它们贴着碎石、贴着兽骨、贴着他靴底的缝隙,无声地朝同一个方向蠕动,像是有生命的水银。三丈外横着一头铁背熊的尸骸,皮肉干瘪得只剩一层薄膜,风一吹,便簌簌抖动。
他蹲下身,指尖挑起一根血线。
那血线在他指腹上顿了顿,像受惊的蛇,绕过他的手指,继续向前爬。
「不吃我。」王立低笑了一声,「有意思。」
他顺着血线的方向走。
越往前,尸骸越密。先是零散,再是成堆,然后——
一整面肉与骨的墙。
层层叠叠的妖兽尸骸堆成一座山,从谷底盘旋而上,直插进灰黑的云里。有铁背熊,有黑冥蛇,有整窝的幼崽,最小的不过拳头大。它们的血一天前就该流干了,此刻却还在渗,一丝一丝,顺着骸骨的缝隙往上走。
血往高处流。
王立抬头,看着那条血溪一级级爬上尸山。
体内,那颗荒古石珠忽然轻轻一震。
没有言语,只有一股冰冷而清晰的念头撞进他识海——
危险。
这是石珠第一次主动同他说话。
王立没有停。他把长刀换到右手,踩着湿滑的骨阶,一阶一阶往上爬。骨裂声在脚底下咔咔作响,腥气浓得几乎能拧出水来。
半个时辰后,他登顶。
尸山顶部是一小片被压平的骨台。台上没有尸骸,干净得反常。正中央,一团黑雾浮在半空。
雾里站着一个人形。
它有肩,有头,有垂在身侧的两条手臂。
唯独没有脸。
那张本该有五官的地方平整得像是被人用刀一层层刮过,只剩光滑的、微微起伏的黑。它静静立在那儿,像谁在天地之间剪出的一个洞。
石珠在他丹田里疯狂震动,震得他五脏发麻。
王立握刀的手很稳。他盯了它三息,一咬牙,向后退了半步。
就这半步。
那个人形,动了。
它微微偏了偏头,像是在「看」他——尽管它没有眼睛。
那一瞥落下来的刹那,没有风声,没有气浪。
王立只觉得自己这一块天地,被人揭走了一层皮。
他周身的护体魔气无声卷起、发白、化成灰。皮肤上的黑色符文一根根断裂。他分明感觉到,体内有些东西正在被擦掉——不是伤,是抹。
石珠爆了。
一道灰蒙蒙的光从他丹田里炸出去,裹住他全身,把那道无形的一瞥硬生生弹开了半寸。
半寸,够了。
王立眼前一黑,从骨台上栽了下去。
醒来时,天是灰的。
他躺在尸山脚下,脸埋在碎石里,嘴里全是血腥味。全身骨头被人拆开又草草拼回去,稍动一下,肋下便是一阵剧痛。
安静。
太安静了。
整座山脉死了一般,方圆百里听不见一声兽吼。
王立在原地坐了很久,才慢慢站起来,往山外走了几步,又停住。
他摊开右手掌心。
皮肉翻着,血积成小小一洼,还没有干。
——这是那一瞥之后,他身上唯一的一处伤。
他盯着那洼血看,忽然感觉丹田里的石珠缓缓转了一圈。
它没有警告,只是极稳地跳了一下,正好踩在他心跳的节拍上。
像是应了一声。
王立呼出一口浊气。他知道自己活下来了,也知道石珠认了他。
紧跟着,一个模糊的念头顺着那道跳动浮上识海,迟缓却清晰:
「它记住了你的血。」
王立低头。
掌心里那洼血,自己立了起来。
一根极细的红线从伤口里探出头,笔直地指向尸山顶。
而那根线,正在一寸一寸地,往回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