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八楼的天台。乐正仁坐在水泥护栏上，两条腿悬在外面，脚底是蚂蚁大小的车流。他坐了一上午。风把烟灰吹进领口，吹不动他脑子里那团浆糊。
他二十八岁。上个月签了自愿离职书，上司拍着他的肩说公司需要更有冲劲的人。女友的消息停在三个月前一句「我们算了吧」。父母的脸他记不清，福利院那扇铁门倒记得清楚。
他没跳。不确定为什么，大概是懒。
然后天红了。
不是晚霞那种红。红得像有人把一盆血泼在玻璃上，再从背面往下淌。楼下的车流先乱了，喇叭连成一片，更远处传来闷雷似的响。
乐正仁抬头。一个红点正在变大，上午还是指甲盖，此刻已经撕开整片天，把云烧成卷起的纸。
他没害怕，甚至深吸了一口烟。
「真走了啊。」
红光撞进眼底那一瞬，世界不是黑了，是被抽走了。
「首次加载可能需要较长时间，请耐心等待。」
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悬在脸前，像谁用铅笔随手划的。
乐正仁猛地坐起。陌生的天花板，霉斑在角落团成一朵花。他低头看自己，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，指间那半截烟还在，只是火没了。
一间没有窗的屋子。床、床头柜、通向卫生间的过道。墙皮泛黄，灯是坏的，唯一的光是那行字，它自己会亮。
他掐了自己一把。疼。
「加载完成。」
字散了，换成一段影像。画面糊得像隔着一层水，一个女人侧着脸跟谁说话，声音被削掉大半，只剩几个词飘出来——「……清干净了……编号」。她转过来，清了清嗓子，模糊的脸忽然清晰。
那张脸很美。美得冷，像冬天的瓷器。
「各位冒险者，欢迎你们的到来。」她微微欠身，姿态像在参加葬礼，「我是你们的女神。你们的世界已被魔物占据，只有通关最终任务，才能回到、并且拯救你们原本的世界。」
乐正仁的指尖抖了一下。
「屏幕左上角的数字，是剩余的冒险者人数。请记住——在这个世界，死亡只有一次。死掉，就是真的死掉。」
左上角悬着一串数字，末尾几位跳得飞快。
「取得东山之塔的秘宝，击败西方之塔的守护者，决战的大门才会开启。击败门内的守护者，你们就可以回家。」
之后是翻面板、点技能、标地图的教程，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他在画面角落找到一个入口，点了。
女神的资料被调出来。
死亡女神——灵体（附魔）。等级：？。职业等级：镰刀精通十四级，灵体等级二十六级。威胁等级：极大（不可挑战）。
称号：死神、死亡少女、死亡女神、灭国魔女、勿视勿近之女、冥皇妃、冥皇后。
他盯着「灭国魔女」四个字看了很久。
「你到底是要救我们，」他听见自己开口，声音干得像砂纸，「还是要点我们？」
影像里的女人仍在温声细语地教人买药水。屏幕又滚过一行提示：旅馆是虚拟空间，房间里的东西都能带走，但一旦走出这扇门，就再也回不来。
乐正仁走到床头柜前，拉开抽屉。里面躺着一样硬邦邦的东西。
一把短剑。剑身黑得发亮，握把缠布，布上渗着暗色的干涸痕迹。
他没拿。他退回床边，重新调出面板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，然后点开自己的。
姓名：乐正仁。所属：萤火城。职业：魔法剑士。
标签：「……」
那不是空的。那里有个词，灰白色，像被谁写上去又擦掉半边，只留下淡淡的印子。
两个字。
祭品。
后颈一下子凉透。他猛地再去看左上角那串数字。
它在往下掉。不是个位地掉，每隔几秒就是几千几千地跳。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，一个一个把人从名单上划掉。
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。不止一个。有人边跑边喊，喊得破了音：「救命——有没有人！开门——」
声音就在隔壁。
乐正仁的手已经按在短剑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