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蒙蒙的虚空里，空气稠得像化开的糖浆。玉华子袍袖一挥，灵气只推出半尺，就被四周挤压回来，袖口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他两百余年修行，头一回见灵气这样白白漏走。
「别散开。」张龙把儿子往身后一带，「报数。」
「杜雪芳在。」「张建国在。」「小兽……」张建国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团毛球，改口，「它咬着我的衣领，算在。」
话音未落，前方灰雾里泛起一圈涟漪，一圈，又一圈，像有人在极远处敲鼓，鼓面却铺在他们眼前。
小张谦忽然挣开父亲的手，向前走了一步。那一步没有任何灵气，却比众人催动全力还要快。
「谦儿！」杜雪芳的声音劈了。
小张谦没有回头。他伸手贴上了那层看不见的墙。指尖没进去了，没得很平，像刀切开的豆腐，断面光滑得没有一滴血。
「抽手！」张龙扑上去，双手攥住儿子的手腕，往怀里拽。
拽不动。
那面墙像是长在了小张谦身上。玉华子二话不说，袍袖卷上孩子的胳膊；杜雪芳抱住他的腰；张建国从后面顶住张龙的肩；小兽四条短腿蹬在地上，叼住张谦的裤脚，喉咙里呜呜地吼。六道力气，全往一个方向使。
墙纹丝不动。
小张谦的手臂又没进去一寸，已经没到小臂。他没哭，只是转过头看父亲，眼睛很亮：「爹，它不疼，它在跟我说话。」
「它说什么？」
「它说……它等了很久。」孩子的嘴角抖了一下，「它说，钥匙自己走进来了。」
玉华子脸色骤变，反手抽出陨铁剑，剑身五彩斑斓，雷光一闪。他喝了一声，斩在那面墙上。
当——！
剑弹回来，撞在他胸口。老人退了半步，低头看剑——剑脊上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的缝，裂纹还在极慢地往上爬。
「老夫的法器……裂了。」他喃喃道，声音里第一次没了底气。
张龙没看剑。他把额头抵住儿子的手臂，两手死死扣着那截小臂，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。他能感觉到那股吸力在一寸寸往上走，走过孩子的肩、颈、下巴，像水漫过堤。
「松开。」小张谦忽然说。
「不松。」
「爹，你抓不住的……」孩子的下半句话被水声吞掉了。他的脸已贴到墙面，嘴唇动了动，没有声音出来。
下一秒，墙面像吞下一口糖一样，把他整个儿卷了进去。
灰雾合拢，只在原处留下一圈涟漪，慢慢打转。
杜雪芳扑过去，两只手在虚空里抓，抓到的只有冷。她一声没喊，牙关咬得死紧，肩膀却抖得像风里的竹。
张建国跪在地上砸了一拳，砸得自己手背见血：「那是我干儿子！我——」
「闭嘴。」玉华子声音很低，很低。
死一样的静。
然后，墙里传出了声音。
那不是从某个方向来的，是从四面八方、从骨头里、从耳朵后面的空隙里渗出来的。苍老，干枯，像两片枯叶互相摩擦。
「仙种已入。」
众人僵在原地。
「……下一个。」那声音停顿了片刻，仿佛在翻检什么名册，「太极门传人，张龙。」
灰雾里那圈涟漪停住了。它不再往两边散，而是缓缓转动，像一只睁开的眼睛，一点一点，转向了张龙的方向。
张龙松开了空空的两只手。他站直了身子，看着那圈涟漪，胸口起伏了一下。
小兽从地上跳起来，弓着背，朝那面墙龇出了牙，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哭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