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龙的身体撞进那圈涟漪的一刹那，世界在他眼前翻了个面。
没有声音，没有光。像是被一张巨大的嘴囫囵吞下，五脏六腑都被挤成了薄薄一片。他在混沌中翻卷、坠落、又被抛起，最后重重砸在一片湿热的泥地上。胸腔里的空气全被砸了出去。
张龙趴在地上咳了半晌，才撑着手臂抬起头。
面前是一片他从没见过的天地。树高百丈，枝叶遮天，树干上缠着粗如手臂的藤蔓，藤蔓上开着幽蓝色的花。空气沉甸甸地压着，带着草木腐烂后发酵的甜腻气味。
他试着调动丹田里的太极灵气。空的。像是一口深井被人抽干了水，灵气一丝都感觉不到，整个身体变成了一只密不透风的陶罐，灵气被死死封在里面，出不来，也进不去。
“灵气……被封了。”张龙低声自语。他站起身，发现自己的身体出乎意料地轻快。没有灵气辅助，他一跃却跳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高度，落脚时，脚下的泥土被他踩出一个寸深的脚印。
肉身。灵气被封，但肉身的力量……暴涨了。
“张龙！”
密林深处传来的声音，张龙猛地回头。杜雪芳从藤蔓后冲出来，衣衫褴褛，脸上带着划伤，但眼睛亮得吓人。她身后，张建国扛着小张谦。
“娘，我自己能走——”
“别动。”杜雪芳的声音不容商量。
张龙大步迎上去，一把将妻子搂进怀里，又伸手去接儿子。小张谦的左手看着与平时并无不同，但张龙握住时，感觉像握住了一块温热的石头，没有温度变化，却坚硬得不像血肉。
“你的手——”
“不疼。”小张谦摇头，但张龙看见儿子右肩在微微发抖，“爹，这里不对。有东西在叫。”
玉华子的声音从侧面传来：“都活着就好。”这位元婴修士背靠巨树，袍角撕裂，陨铁宝剑插在脚边的泥里。他面色镇定，但张龙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打颤，灵气对修士而言如同呼吸，此刻被生生掐断，比凡人断粮更狠。
张建国把那壶灵酒倒过来抖了抖：“一滴都没了。这地方连灵酒的灵气都闻不着。”
“别说灵气了。”杜雪芳蹲下身，指腹蘸了蘸地面，又迅速抽回，指尖一片暗红，“这雨。”
张龙抬头。天是灰绿色的。雨丝从枝叶间筛下来，落在他肩头。嘶。布料的边缘冒起一缕白烟，肩上已经烧出一个铜钱大的洞，皮肤泛起一片刺痛的灼红。
“酸雨！”玉华子猛地抬头，瞳孔一缩，“所有人找遮蔽，快！”
雨势骤然变大。灰绿色的雨点砸在树叶上，叶脉立刻焦黑卷曲；砸在地面的积水上，泛起一连串刺鼻的白泡，空气中弥漫开令人窒息的酸腐味。
“那边！”杜雪芳第一个看见了山壁——灰白色的崖壁从密林间拔起，崖壁底部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，雨水顺着崖壁两侧流下，洞口前留着一片干燥的碎石地。
张龙抱起张谦，吼道：“跑！”
众人在雨幕中狂奔。张建国一脚踩进泥坑，杜雪芳拽住他的衣领将他拖出来。玉华子跑在最后，陨铁剑拖着地面，剑尖在石头上划出一溜火星。雨落在张龙的后背上，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抽。他咬着牙往前冲，洞口越来越近。
小张谦突然在张龙怀里挺直了背：“爹——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洞口有东西！”
张龙的脚步猛地一顿。
山洞的黑暗中，骤然睁开一只竖瞳。比人还高。
那竖瞳在幽暗中泛着琥珀色的光，瞳孔缓缓收缩，对准了奔来的所有人。竖瞳周围，是层层叠叠的鳞片，每一片都比张龙的掌心还大，随着呼吸微微张合。一股腥热的气浪从洞口涌出，裹着千年不见天日的沉闷与潮湿。
张龙缓缓将张谦放到地上，挡在妻儿身前，拳头攥紧。
灵气没了。肉身暴涨。身后是酸雨，身前是巨瞳。
他听见小兽在身后的密林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，像哭，又像是……在喊什么。
那竖瞳，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