巨瞳眨落的刹那,张龙已经动了。
他左手扣住张谦后领,右手反抓杜雪芳手腕,借着撑地那一寸力,整个人向后弹开三丈。「进林子,别回头!」
玉华子断后,袍袖一甩,把张建国和鹿逢仙一齐掀进密林。酸雨就在这一刻泼下来。
第一滴落在张龙肩头,衣料立刻焦出一个小孔,白烟哧哧。张建国惨叫「我脸!」被杜雪芳一把按进泥里。
林隙间横着一颗灰白巨物——比门楼还高的头骨,眼窝深得能蹲进五个人,上下两排牙齿像倒插的石碑。
小兽先一步钻进去,回头冲张龙急嘶。
「进去!」张龙吼。
七人连滚带爬钻进颅腔。酸雨在外头哗哗地淌,把石头烧得冒泡;里头又酸又闷,好歹能喘。
张谦贴着骨壁,忽然抬头:「爹,这骨头上有牙印。」
张龙伸手一摸。骨壁内侧,一排抓痕深深浅浅,整齐得不像野兽撕咬,倒像有东西在里头关了很久。
雨不知下了多久。等最后一滴酸雨在天光里烧尽,他们爬出颅腔时,云裂开了。
张建国第一个站直,然后就不动了,嘴张着。
前方没有山。那是一个人。
人形的山脉横贯天地,肩头压着云,膝盖淹在林海里。胸口正中,一个浑圆窟窿洞穿前后,边缘焦黑,像被谁从背后一拳捅穿。
玉华子拄着裂剑,声音发飘:「那是……尸体。」
张龙盯着那个拳印,喉咙发干。什么样的一拳,能在这东西身上开一个洞?
小兽忽然跪下了。四肢伏地,头抵着泥,喉咙里滚出细弱的呜咽。
大地开始抖。
不是地震,是有节奏的。一下,又一下,从地面深处推上来。
密林整片塌了。树像被推倒的麦子,从远一路碾近,露出后面那些东西——巨兽,几十头,肩高过树冠,头顶倒生骨刺,低头朝前拱,像一排推土机。
「跑!」玉华子吼。
七人朝低处狂奔。张建国抱着小兽,杜雪芳拽着张谦。地面在脚下裂开,先是细纹,接着是张口般的黑缝。
张龙只觉脚下一空。
闷响。七个人和碎石一同坠下去。
——
张龙是被自己的呛咳呛醒的。他撑起身,头顶只剩一线天光,像刀割出来的。这是条地缝,两壁湿滑,底下铺着碎石和白骨。
玉华子躺在一旁,小腿折成不自然的角度,脸上却没出一点痛声,见张龙看过来,只淡淡说:「无妨,老夫还死不了。」
杜雪芳替张谦擦脸上的血。张谦没哭,睁着眼往深处看。
鹿逢仙捂着肩缩在墙角,青霞半跪在他身边替他按着伤口。
「爹。」张谦说,「墙上有话。」
张龙举起火折子。火光一照,石壁上是一排刻痕:十字、圆圈、一道竖线穿过三个点。不是石头自己裂的,是有人一笔一笔凿上去的。
小兽从张建国怀里挣出来,凑到壁前闻了闻,浑身毛猛地炸开,缩回张龙脚后。
再往里,深处传来一声响。
很低,很闷。像雷在石头里滚,滚不动,就成了哭。呜咽贴着地缝爬上来,震得张龙后槽牙发麻。
张谦却往前迈了一步。
「它在叫我。」
石壁上那些刻痕,一个一个亮了起来。
青白色的光,从最深处往这边蔓延。
那呜咽声,近了。
火折子在张龙手里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