呜咽声贴着石壁滚过来。
张龙一把攥住张谦的手腕——那只手烫得吓人，像刚从火里捞出来。张谦在半暗中睁着眼：「它在哭。」
「谁在哭，往哪走？」张建国在后面喊，声音撞在窄壁上又弹回来。
张龙没答话。他摸石壁找方向，掌心碰到刻痕，青白的光就顺着他掌纹亮一下，又灭下去。光到哪儿，哪儿的石阶就现出来；光一退，黑暗立刻把后路吞掉。
「往上。」他说。
他把张谦压在身前半步之内，杜雪芳跟在侧后，一手扶壁，一手按着腰刀。张建国殿后，玉华子最后压阵，边走边摸那些刻痕，指尖发颤：「这不是野画，是引路符。画它的人，至少化神以上。」
「多少年了？」
「几千年。没人动过。」
地缝越爬越窄，最后只容侧身。张龙肩胛在石棱上磨出一道血口，他没吭声。上头黑里透进灰白，一股潮湿的血腥味灌下来。
张谦忽然停住：「下面那头，要死了。」
张龙把他拽了上去。
出口是一片荒林。巨蕨高过屋檐，叶上的露水大得能照出人影。腥气从林中一片凹地飘来。那里卧着一头母兽，遍体暗青鳞甲，胸口起伏一下，鼻孔里就涌出一股血沫。
它腹下的鳞甲翻开着，露出一截裹在膜里的东西。
小兽。还在动。
母兽的眼睛已经发灰，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——正是地缝里那声音的来处。它用最后一口气，把肚子往地上压。
「胞衣堵住了。」杜雪芳蹲下看了一眼，声音发紧，「膜不撕，出不来，母子都得没。」
张龙一步跨过去。
母兽猛地抬头，喉咙里炸出一声低吼，獠牙翻出来。张龙没停。他把两只手摊开，掌心朝上，慢慢让那兽看清——没有刀。母兽的吼声一点一点熄下去，眼里的光也在凉。它把头砸回泥里。
张龙扯住那层膜，往外一撕。温热的浆水溅了他一脸。红的，白的，黏的。小兽滚出来，浑身湿透，眼睛还没睁开，细得像根牛腿，四条腿在泥里蹬了两下，竟撑起来了。
张龙低头往它腹下看了一眼，手顿住。
没有乳头。
他又低头看那母兽——腹甲下面，是空的。它根本没打算喂。它只是要把孩子生出来。
母兽的呼吸彻底断了，眼睛还睁着，望着小兽。
小兽站在泥里，踉跄着朝张龙挪过来。它嗅了两下，把湿漉漉的脑袋抵在张龙的小腿内侧，不动了。
「它认你了。」张谦低声说。
张龙想挪开腿，那小家伙跟着挪，抵得更紧。他蹲下去，一声不响地把它抱起来。
张建国凑过来：「张谦那会儿是不是也这么黏——」
杜雪芳看了他一眼，他后半句自己咽了。
玉华子蹲在母兽旁边，用刀背刨开它胸口的鳞，露出皮下一块烙缩的印。那印是一个圈，圈里刻着与地缝石壁一模一样的符文。玉华子手一抖：「它是被人做成这样的。有人不让它养孩子。」
小兽忽然挣开，跳到地上，回头冲张龙叫了一声。叫声又短又急。叫完，扭头往坡上跑。
「跟上它。」张龙说。
小兽走得歪歪斜斜，一步跌半下，可它认路。凡挡在它前头的灌木、藤条、矮树，它一头撞过去，撞不倒就用头顶，顶得枝叶哗啦啦往两边倒。倒一片，就是一片能走人的道。
众人跟着它往上。越走越高，林子越稀。脚下的石头越来越大，越来越齐整，像有人垒过。
半山腰上，树全没了。一片石坪。石坪尽头，一个圆形洞口嵌在山壁里，洞两侧立着两根石柱，柱上从上到下刻满符箓——和地缝里一样，和母兽胸口那道烙印也一样。
张龙刚一站到柱前，符箓就开始亮。
小兽骤然停住，四条腿全钉在地上。它仰头看那两根柱子，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嘶，又长又颤，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。
它倒退两步，缩到张龙腿后头。
张谦却往前走。一步，一步，走向洞口。符箓迎着他的脚步一层层亮起来，亮得刺眼。
他在洞口前站住了。
「爹，」他说，声音很平，「这洞里头，有个人在等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