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满山,林家大院在火光中塌了半边。
七岁的林尘跪在血泊里,指尖插进冻硬的雪地。母亲的白衣挡在他面前,早已分不清是雪白还是血红。她的玉簪断成两截,半截攥在手里,半截插进泥土。
「尘儿,别怕。」
她回过头,嘴角有血,笑得却像平日里哄他睡觉时一样轻。
林尘想喊,嗓子被什么死死堵住,只能看着母亲的身体一点点滑落,倒在雪里,再没动过。
一柄黑枪贯穿了父亲林玄山的胸膛。
父亲半跪着,长剑撑地,抬头望向院中那个白衣少年,眼里烧着滔天恨意。
「萧家……圣地……夺我林家道骨,灭我满门,就不怕遭天谴吗?」
白衣少年站在火光前,十五六岁的模样,眉眼清俊,衣袍纤尘不染。
他低头看着林玄山,像在看一只将死的蝼蚁。
「天谴?」他轻轻一笑,「边陲小族,也配谈天?」
少年抬手,掌心金光流转。
「尘儿,跑!」
父亲嘶吼着扑去,却被那道金光钉在雪地里。林尘被一股无形之力压住背脊,动弹不得,只能看着白衣少年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。
「先天道骨,生在这种小地方,确实浪费。」
少年蹲下,伸手拍了拍他满是血污的脸。
林尘咬着牙,抬头,眼睛红得吓人。
「我记住你了。」
少年一怔,随即笑出声来。
「记住我?一个马上要变成废物的孩子,记住我又能如何?」
五指猛地刺入林尘胸口。
剧痛炸开。林尘张大嘴,却发不出声音,眼睁睁看着一缕缕金光从自己胸口被硬生生抽出。他双手抓着雪地,指甲翻裂,血混着冰雪,眼睛却始终死死盯着那张脸。
他要记住这张脸,哪怕化成厉鬼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截泛着淡金光的骨被托在少年掌心。
黑袍老者低声道:「少主,道骨刚取,不能久留。林家那块古碑还没找到……」
少年皱眉:「还没找到?」
老者伸手按在林尘眉心,片刻摇头:「魂海枯竭,经脉尽碎,已是废人。」
少年眼底那点兴致散了。
「扔了吧。」
林尘的身体被随手一挥,砸出院外,滚下雪坡。骨头碎裂的声音,在风雪里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他趴在雪地里,血从胸口不断涌出,染红了身下的白。
远处,林家大院的火越烧越大。有人在翻找什么,铁器砸碎石碑的声音一下下传来。父亲最后一声怒吼,渐渐被风声吞没。
意识模糊间,母亲临死前贴在他耳边的那句话,一遍遍响着。
「尘儿,活下去。」
活下去。
他用尽最后力气,朝林家大门方向爬。可没爬几步,又重重摔回雪里。雪越下越大,慢慢盖住他的手,盖住他的脸,盖住他胸口那个血肉模糊的洞。
他以为自己要死了。
山道上,却传来脚步声。
很慢,很沉,像踩着厚雪一步步走来。
「咦?」
苍老的声音在头顶响起。
「这荒山雪夜,怎么还有个娃娃?」
一只粗糙的手探了探他的鼻息。沉默片刻,那老人叹了口气。
「胸骨被挖,经脉尽碎,魂火将灭,竟还剩着一口气。命倒是真硬。」
林尘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。那怀抱不暖,甚至带着柴火和烟灰的味道,却是这一夜里唯一没有杀意的东西。
老人转身朝风雪深处走去。
林尘伏在他肩上,最后看了一眼山下。大火吞没了屋檐,吞没了祠堂,也吞没了他曾经拥有的一切。
一滴泪滑下,还没落地,就被风雪冻住。
彻底昏过去前,他听见老人低声说:
「娃娃,别死。只要活着,这世上的债,总有一天能讨回来。」
风雪狂卷,林家的废墟彻底塌了下去。
没有人看见,林尘眉心深处,一座漆黑无字的古碑悄然亮起一缕微光。那光极弱,却与他胸口空掉的骨洞里残存的一丝金芒遥遥相应,一明一灭。
像是某个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,第一次尝到了血的味道,缓缓睁开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