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木林的雾,是黑的。
不是天色暗,是林子深处积了百年的腐叶烂木,把水汽都沤成了墨色。人走进去,三步外看不见影。
林尘背着竹篓,脚下踩着湿软的树根,一步一步往深处走。
许大山跟在他身后半步,手里攥着柴刀,指节发白。
「林尘哥……这雾不对。」他压低声音,「往年采黑菇,雾没这么重。」
林尘没答。他的鼻子动了动,闻到了雾里的腥味。
不是腐叶的腥。
是血。是兽。
前一刻还静得死人的林子,忽然响起一声低嚎。四面八方的黑雾里,亮起一对对绿眼睛。
一头。五头。十二头。
黑风狼。
它们不上来扑。它们慢慢地围,把两个人的退路一寸寸咬紧。
林尘问:「谁会念『断骨沉塘』?」
许大山牙齿打颤:「陈岳……还有秦虎……他们在坡上……」
林尘抬头。
坡上的雾薄,能看见两个人影站在老松底下,手都没动,像是在看一场安排好的戏。
秦虎笑了笑,声音顺着风飘下来:「林尘,黑木林的狼最爱吃废物的骨头。」
他们不急着动手。他们在等狼群,替他们把事办完。
林尘没理他。
第一头狼扑上来的时候,他把许大山往身后一拽,柴刀横着劈出去。
刀是杂役院的旧柴刀,砍柴都卷口。
可他劈的地方,是狼脖颈下面那道软肉。
一刀。血喷在他脸上。
他没停。转身,反手,刀背砸在第二头狼的鼻梁上,骨头碎裂的声音很轻。第三头咬住他的小腿,他由着它咬,把刀送进它的喉咙。
竹篓倒在泥里,黑菇滚了一地,没人再看它们一眼。
雾气里全是血腥味。
他胸口的伤,三年了,还在疼。疼得他每一次发力,都像有人在里头用手抠。
可就在这时,那疼变了。
他眉心深处,那座三年未曾有半点动静的无字古碑,轻轻震了一下。
血雾没有散,被吸走了。
喷在空中的狼血,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,打着旋儿,钻进他的眉心。冰凉一线,顺着他断裂的经脉往下走,走过的地方,竟然不疼了。
林尘的呼吸顿了顿。
坡上,秦虎的笑声没了。
陈岳低声道:「他的气息……在涨。」
秦虎的手按上腰间的符袋。
林子深处,雾忽然退开。
不是散,是被什么顶着往两边推。
一头狼从黑里走出来。
它比别的狼高出一半,皮毛灰白,左眼是瞎的,眼眶里结了痂。它走得很慢,每一步踩下去,湿泥里都发出「咕」的一声。
狼王。
它没看林尘,看的是许大山。
许大山脚一软,往后一退,脚跟撞上树根,摔倒在地。
狼王扑了。
那速度快得不像野兽。许大山只来得及把柴刀抬起来挡在脸前。
柴刀断了。
狼王的爪子从他胸口划下来,三道血口子翻着肉,血瞬间把杂役服的灰布染透。
许大山闷叫一声,滚出去两丈远,趴在地上,手指抠着泥,想爬起来,爬不动。
狼王低下头,嗅了嗅他流出来的血。
然后它抬起头,看向林尘。
坡上,陈岳拉开了一柄短弓,箭尖对准的却是林尘的后背。
秦虎的声音很轻:「设局的人,总要收尾。」
林尘站在原地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的手,落到了腰间。
那柄断剑一直缠着破布,三年了,从没见过天日。周伯把它塞给他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——「不到你要死的时候,别解。」
布条一圈一圈落下来。
剑露出了一寸。
锈的。
红褐色,坑坑洼洼,连刃口都钝得看不出锋。
可就在锈痕最深处,有一线光,亮了一下。
像睁开的眼。
狼王的后腿绷紧了。
许大山在泥里抬起头,喉咙里挤出一个字:「跑……」
林尘往前踏了半步。
他离狼王三步。
离许大山,七步。
剑上的锈,在一片一片往下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