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顶的响动只持续了一瞬，像夜鸟踩过瓦缝。周伯按在断剑断口上的手指没有松开，那一线极细的光便如燃尽的灯芯，缓缓暗了回去。
「藏了三十年，剑也认生。」他低声说，把断剑重新搁进暗格，合上铁板，推倒半截柴垛压住。「今晚的事，烂在肚子里。」
林尘点头，眼睛还盯着那堆柴，像能看见铁锈里透出来的光。
「它还能用？」
「问尘断剑，斩过天玄圣地的人。」周伯拾起劈柴斧丢到他脚边，「可惜它认的是我这条废命。你若想让它认你，先得有一双手握得住它。」
斧柄落地，砸出一声闷响。
第二天天没亮，林尘就开始劈柴。周伯给他定的数是一百斤干柴，不许用巧劲，每一斧都要从肩膀贯到指尖。开始时他劈三根便要喘上一阵，胸口那块空了的地方像风箱破洞，吸进去的气全漏光。劈到晌午，掌心血泡破了，木屑混着血粘在斧柄上，他撕了块布一缠，接着劈。
周伯坐在门槛上磨刀，头也不抬：「别用肩甩。力从脚起，过脊，落腕。」
「嗯。」
「劈的是柴，也不是柴。」
林尘没问第二句。一斧一斧砸下去，直到院子里那堆木头被他剁得大小如一。
药浴在夜里。黑锅架在灶上，周伯把晒干的草药一把把扔进去，苦腥气涨满柴房。水滚成暗褐色时，他让林尘泡进去。第一桶热水浇下来，林尘浑身皮肉像被揭了一层。
「疼就叫。」
「不疼。」
周伯嗤了一声，把断剑横在膝上慢条斯理地擦。药汁变成深黑时，他伸手按住林尘后颈，一缕极细的暖意顺着脊背淌开——那张被打碎的经脉图，在药力和暖意里像被重新拼合。
「记住，你的经脉碎着。往后所有劲力只走筋骨，不走气脉。旁人借天地灵气，你借自己的骨血。」
第三样是撞桩。院子角落立着一根埋进地里半人高的铁木桩，周伯踹了踹：「撞。撞到它晃为止。」
林尘第一次撞上去，整个人被弹回来，胸口剧痛，喉咙涌上一股腥甜。他咽下去，转身再撞。第二个月，铁木桩开始晃。第三个月，桩身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肩印。
那天夜里他疼得睡不着，盘坐草席，精神沉入眉心。那座漆黑无字的古碑又亮起来，碑身浮出一行行骨白色纹路，像有人用指节在上面刻字。纹路扭曲变化，最后凝成三个字——《蛮牛劲》。碑面光影流动，推演出一个个皮影似的人形：沉肩、踏地、崩背，力从地起，走脊柱如走一条大江。
林尘睁眼，窗外泛白。他跳下床，走到铁木桩前，沉肩，踏步，撞。
轰的一声。
铁木桩剧烈摇晃，桩底泥土簌簌塌落。林尘倒退两步，扶着膝盖喘气，嘴角慢慢裂开一点。这点东西，够他活下去了。
可有人不打算让他活。
那天他去厨下打水，远远听见有人在哭。转过柴墙，秦虎穿着外门弟子的青衫，一脚踩在一只布包上。包口散开，露出半块发黑的麦饼和一支掉了漆的木钗。许小草跪在他脚边，瘦得一把骨头，手想去够那个包，却被秦虎抬脚踩住，骨头咯的一声。
「偷东西还有脸哭？」
许小草惨叫。许大山从旁边扑上来拦林尘，声音发抖：「别去，他是外门的人，秦烈是他哥……」
林尘没停。他把水桶放下，走过去。
「松开。」
秦虎扭头看他，笑了：「哟，雪地里捡回来的野种？想让我松？」他下巴点了点地面，「跪下磕三个头，叫三声爷爷，我就还她。」
周围聚了些杂役，人人低头，没人出声。
林尘站在原地，眼睛很静。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秦虎眼神一冷，抬脚就朝许小草手腕跺下去。
那一瞬间林尘动了。脚蹬地，力过脊，肩头撞上秦虎胸口。砰——秦虎整个人往后趔趄，脚从许小草手上滑开。可他毕竟是炼气三层的外门弟子，晃了两步便稳住，反手一拳砸在林尘脸上。
林尘没退。他站着挨了这一拳，牙磕破嘴唇，血从嘴角淌下来，也趁这一下欺身近前，一头撞进秦虎怀里。咚！额头撞上鼻梁，秦虎闷哼一声，鼻血喷出，向后仰倒。林尘扑上去抱住他的腿，把他往地上摔。秦虎一脚踹在他胸口——正踹在那块空掉的地方。剧痛像闪电从背脊劈过，林尘眼前发黑，可咬着牙没松手。疼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。他顶着这口气，把秦虎掀翻在地，膝盖压住肩，一拳砸下去。第二拳。第三拳。
「够了！」
一声冷喝从院门口传来。秦烈负手站在那里，眼神阴冷如井水。
林尘没停。他抓住秦虎后颈，把他按进泥里。
「磕头。」
秦虎满嘴是血，还在笑：「你他娘做梦……」
林尘抬手，一巴掌抽下去。啪。第二掌。啪。第三掌。秦虎的笑碎了，脸上的肉一颤一颤，最后额头碰到泥里。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柴垛的声音。
秦烈走过来，居高临下看着林尘，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：「杂役考核还有三个月。那天，我要秦虎亲手，一根一根，把你的骨头打断。」
他直起身，笑着拍手：「都散了，一个外门弟子输给烧火的，传出去像什么话。」
秦虎被拽走了。许大山扶起许小草，手足无措地看着林尘。林尘慢慢从地上站起来，左肩脱了臼，肋下凹下去一块，可他没低头。
三个月后就是考核。
夜里，周伯把断剑摆在他面前，拿刀在他掌心划了一道，把血抹在锈身上。血迹渗进去，一线极细的光亮起来。
「百死开脉，从今天算起。」
断剑上的光微微一跳，像有什么东西，在锈底睁开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