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了一夜。
杂役院后的坡地上,铁木桩立了三个月,被林尘撞过千百回,纹丝不动。
他脱了上衣,胸口那道旧疤在雪光里泛白,肋骨下陷的一块还没长回来。
许大山抱着柴躲在廊下,牙齿打颤:「林尘,雪太大了,回吧。」
林尘没回头。他把掌心那道血口按在桩身上,往前一撞。
肩骨撞上铁木,闷响。桩身轻晃,雪簌簌落下。他右肩旧伤裂开,血渗出来。
不裂。
三个月了,铁木桩还是没裂。
周伯说过,百死开脉,靠的不是蛮撞,可他每次把气力铺满全身,撞上去,力就散了。
林尘喘着气,攥紧拳头。
就在这时,院墙上落下一道白影。
雪夜里,一个白衣女子踏雪而来,脚下无声。她落在坡地中央那块青石前,手腕一转,剑出鞘。
那是林尘第一次见柳青鸾。
她没有看林尘,也没有看铁木桩。她只是抬手,剑落了。
一剑斩在青石上。
没有巨响。
磨盘大的青石从中裂开,裂成两半,切口平滑如镜,雪落上去,沾不住。
林尘瞳孔一缩。
他以为会碎石飞溅,可没有。碎石一块都没溅。那一剑的力,全都贯进了石头里,贯成一条线,没有一丝泄在外面。
柳青鸾收剑,侧过脸。
「看懂了吗?」
林尘盯着那道切面。
「力量……不能散。」
「嗯。」柳青鸾淡淡应了一声,「你撞桩时,气铺满全身,撞到桩上,力就撒了一地。撒出去的力,不叫力。」
她说完转身就走。
林尘没追。他回到铁木桩前,闭上眼。
胸口的血在雪里冒热气。他把周伯教的那点血气,一点一点往右肩收。不是铺开,是收。收成一根线,收到肩骨最尖的一点上。
许大山在后面喊:「林尘,你肩上有伤——」
他动了。
一步踏出,肩撞铁木。
这一回,声音不对。
沉闷的裂响从桩身里传出来。铁木桩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,裂到一半,停住。
林尘退开半步,半跪在雪里。他右肩的血已经流到手腕,可他在笑。
第一次笑。
柳青鸾还没走远。她停住脚,回头看了那根裂桩一眼,又看了林尘一眼。
她本是来还周伯一个人情。前几日周伯托人送了她一味药引,说杂役院有个孩子,骨头硬,让她顺路看一眼。
她没想到会看见这个。
她走回来,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,扔给林尘。
「凝骨散。你胸骨有缺,气血亏空,这东西能压住你夜里那股寒气。」
林尘抬手接住。掌心那道血口蹭在玉瓶上,留下一道红痕。
「为什么给我?」
「三月后是杂役考核。」柳青鸾说,「内门要挑人。你若有本事从杂役院走出来,我在内门等你。」
她说完就走。
雪落在她的白衣上,一片没落住。
林尘握着玉瓶,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。
后半夜,柴房。
灶火压在灰下,只留一点红。
周伯从床底取出一个落满灰的木匣。木匣打开,里面躺着一柄断剑。剑身只有半截,锈迹斑斑,断口粗糙。
「这是问尘。」
周伯把断剑放在林尘面前,抓过他的手,用刀在掌心划了一道。
血渗出来,滴在锈身上。
奇怪的是,血没有流开。锈身像干裂的田地,一点点把血吸了进去。吸完,断剑深处亮起一线极细的光。
「百死开脉,从今天算起。」周伯声音沙哑,「从今往后,你每炼一分,这剑就醒一分。」
林尘盯着那线光。
「它有名字?」
「问尘。」周伯伸出两指,在断剑上虚虚一划,「第一式,起尘。」
他示范。断剑斜斜一挑,锈身上那线光顺着剑脊走,走到断口,光没散,反卷回来,像一道回流的潮。
「力量不能散。」林尘脱口而出。
周伯抬眼看他。
「你悟了?」
「刚悟。」
周伯沉默片刻,把断剑推到林尘手里。
「拿着。从今夜起,你睡柴房,剑不离手。」
林尘握住剑柄。断剑入手极沉,沉得不像半截残铁。那一线光顺着剑脊爬到他手腕的血口上,微微一跳。
就在这个时候,门被撞开了。
许大山连滚带爬冲进来,脸白得像雪,嘴唇哆嗦。
「林尘……黑木林……」
周伯皱眉:「嚷什么?」
许大山抓着门框,喘得接不上气:
「秦烈的人在黑木林边布阵,我……我去那边捡柴,躲在石头后头,听见他们念名字……」
他咽了口唾沫,声音抖得厉害。
「第一个就是林尘。念的是——『入林者,断骨沉塘』。」
柴房里,灶火一跳。
林尘低头,看着掌中那柄断剑。
剑身那线光,忽然亮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