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雨如注，盘山公路连个鬼影都没有，洛灵均车里倒挺多：副驾驶一个红衣女人扭着脖子盯他，车窗外几双半透明的手扒着玻璃，留下霜结掌印。他面无表情地开暖风、调雨刷，副驾储物盒里躺着白天出土的古簪——暗褐色，看着像木头，入手却沉得压手；更邪门的是，本该锁在研究所保险柜里的它，今晚竟在他枕头边。
红衣阿飘忽然咯咯一笑，一只冰冷的手覆上他握方向盘的手背，车窗外那几双手齐刷刷穿透玻璃，死死抓住方向盘。柏油路在视线里扭成一道悬崖，他猛踩刹车，踏板像被焊死，车撞破护栏，在雨夜中划出一道绝望的抛物线。
失重瞬间，盒中发簪爆出一阵幽光，光芒吞没车厢，洛灵均后脑一沉，失去意识。
……
阳光刺破树冠，斑驳地洒在脸上。没有爆炸，没有汽油味，也没有坠崖的剧痛。洛灵均猛地坐起，大口喘气——四周是参天古树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草木清香，每呼吸一次，五脏六腑都像被清水洗过。
衣服变大了。原本合身的冲锋衣像麻袋挂在身上，袖口长出一大截，裤腿堆在脚踝。他卷起袖子，愣住：这不是他那双常年握洛阳铲、带着薄茧的手——十指修长，皮肤白皙得几乎透光。他摸出手机，借着息屏的黑色玻璃看清自己的脸：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，长发披肩，眉如远山，眼若秋水。洛灵均盯着看了半分钟，竟生出一种被自己迷住的荒谬感，赶紧拍了下脸颊：“打住，别给自己整成水仙花了。”
深山、无信号、身体变小、容貌变异，再加坠崖前那根发簪爆光——他深吸一口气，撕下一条布料束起长发，挽好袖口裤脚，顺着地势往山下走。
这具身体太弱。不到两里山路，他双腿像灌了铅，肺里火辣辣地疼，额头布满细汗。
风里飘来隐隐喧闹。他精神一振，拨开灌木——山脚下，一个青石板铺街、飞檐翘角的古镇铺展开来，人声鼎沸。
他拉低兜帽走进镇上，很快发现这地方诡异得离谱。
“王家妹子，这几百斤野猪肉你一个人扛下来了？好一把力气！”
“这算什么，李家姐姐上个月还徒手打死过一头吊睛白额虎！”
洛灵均站在肉摊前，看着两个身高近一米九、膀大腰圆的“壮汉”互相吹捧——若非声线明显偏女、胸前起伏难以忽视，他真要以为这是两个施瓦辛格。转头再看，几个身高不足一米七、身形娇小的男子聚在檐下嗑瓜子聊八卦，走起路来腰肢款摆。
“……女尊男卑？”洛灵均眼角猛抽，低头看看自己这副娇弱又绝美的身体，忽然意识到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。
“嗖——”
头顶传来尖锐破空声。一道璀璨剑光划破长空，剑光上立着一名衣袂飘飘的青衣女子，负手御剑，眨眼没入云端。
“御剑飞行？修仙界！”洛灵均眼睛骤亮，忍不住惊呼出声。
兜帽在抬头时滑落，那张虽抹了灰却盖不住风华的脸，瞬间暴露在阳光下。周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，扛肉的壮妇、嗑瓜子的娇男，全都直勾勾看过来。
“哎哟喂，这是谁家的小公子，生得这般俊俏？”
“可惜了，长得跟天仙似的，脑子却好像有点毛病，仙师御空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……”
感受到那些饿狼见肉般的目光，洛灵均暗叫糟糕，重新拉起兜帽，低头加快脚步。
“哟，小美人，走这么急去哪儿啊？”
一道轻浮的笑声横在前路。巷口停着一顶朱红小轿，四个粗壮婆子立在两旁。轿帘半掀，一个锦衣女子斜倚着打量他，脸色苍白虚浮，眼下乌青，唇色涂得极艳。
“赵家长女赵翠花。”旁边有人低声念叨，话音未落便匆忙避开。
那女子眯起眼，像掂量一件货物的成色，忽然嗤地笑了：“这小公子哪儿捡来的？生得比画上还好看。抬进来。”
“是！”四个婆子一拥而上。
洛灵均转身就跑，可这具身体两步未迈出，后领便被铁钳般的手抓住，整个人拎离地面。他抬肘撞向最近那张脸，婆子只偏了偏头，反手一拧，他两只手腕便被粗麻绳死死缠住。
“别伤着脸。”轿内女子懒洋洋开口，“脸伤了多可惜。”
麻绳一圈圈勒上手腕、脚踝。洛灵均像一捆柴被塞进轿中，轿帘落下，光线骤暗，只剩一线缝里透进路人惊慌避让的脚步声。锦衣女子俯身进来，一股腻人的脂粉味混着酒气扑到鼻尖。她伸手挑起他的下巴，指尖冰凉，笑意越咧越大。
“别怕，跟姐姐回府，有你享不尽的福。”
轿子被抬起，晃悠悠往前走。麻绳随着颠簸越勒越紧，深深嵌进皮肉，勒得他指尖发麻。女子淫笑着凑近，呼吸喷在他颈侧。
洛灵均背在身后的手在宽大袖口里拼命摸索——指尖触到一截冰冷坚硬的东西。
那根发簪，竟还在他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