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松林里的风还停着。
张玄微捏着他手腕的力道收得更紧，指节发白。她把那截暗褐纹路凑到眼前看了半晌，浑浊的眼里翻起一层浪。
「这不是伤。」她说，「是道纹。从胎里带来的。」
洛灵均没抽回手，只抬眼看她：「方才前辈退开半步，现在不嫌了？」
「闭嘴。」
张玄微松开他，反手一掌贴在他后心，一缕极细的灵力钻进来，顺经脉往下探，到丹田处却像撞进一口没有底的枯井，转瞬没了踪影。
她脸色骤变，又递一缕，仍旧石沉大海，只在井底激起一丝极淡的暗褐光晕。她连退两步，扶住枯松。
「百年道基，一探就空。」她低声说，像在自言自语，「我第一眼看见你就当宝，原来……我看不透你。」
洛灵均理了理被扯乱的袖口：「那前辈打算怎么处置我？」
张玄微从腕上褪下一枚黑铁指环抛过来。指环入手极轻，内壁刻满蝇头小字。
「《玄微引气诀》，我自创的。」她说，「能否入门，看你一夜。成不了，天亮我送你去青石镇，你自去讨生活。」
子时，山月被云咬去半边。
洛灵均坐在破庙香案前，五心朝天，照着口诀把那口气往丹田里沉。他原以为要熬上十天半月——话本里都这么写。可那口气才落到脐下三寸，四周的草木腥气、夜露凉气，连同整座枯松林的吐纳，忽然齐齐朝他涌来。
不是他去吸灵气，是灵气自己往他身体里钻。
耳中嗡的一声，丹田里那团虚无被撞开一线，暗褐纹路顺着手腕爬上小臂，凉得像一条蛇。
庙外传来张玄微砸碎茶盏的声响。
「一夜？」她的嗓音第一次失了调，「我当年是三个月……怎么会是一夜？」
碎瓷声里她推门进来，站在香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有震惊，有饥饿，还有一瞬极快的杀意。最后她闭了闭眼，把那口气压了回去。
「从今日起，」她说，「你叫我一声师尊。」
洛灵均看着她：「前辈方才想杀我。」
「想。」张玄微答得坦然，「道胎落谁手里都是祸。可杀你，我下不去手。」
话音未落，枯松林起雾了。
雾是从地底冒出来的，白得发青。松针上结出薄霜，一步、一步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拢——有拖着铁链的，有断头的，有浑身滴水的。它们绕过火堆，直直朝庙门口挤。
洛灵均看着那一片没有脸的黑影，脊背一寸寸凉透。他前世见惯阿飘，可那些阿飘只会降温和咧嘴。眼前这些，是真要吃了他。
「闭眼，运气，别停！」
张玄微一步跨到他身前，剑光暴涨。左手掐诀，右剑横扫，青雾被劈成两半。三张符箓贴地炸开，前排孤魂像被泼了滚水的纸人，焦卷、碎裂、化成黑灰。她一剑挑开扑向洛灵均的吊死鬼，回身一掌，把梁上倒垂的两道黑影拍成散烟。
雾里传来不甘的尖啸，拖了半炷香才散尽。
张玄微收剑，胸口起伏，鹤发上落了一层霜。她回头看洛灵均，脸色比雾还白。
「你知道你是什么吗？」她说，「先天道胎。百代难出一个，万灵都眼馋。你今晚引气，等于在这荒山里点了一盏灯。」
洛灵均捏着黑铁指环，指腹全是冷汗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：「所以前辈方才想赶我走。」
张玄微没答。
天亮时，雾没散。一只青灰色的鸽子从那片浓白里跌进院中，翅膀扑了两下，再没起来。
它腿上绑着一根细竹管。张玄微拆开，抽出一卷薄绢。
绢是白的，字是红的，一个字一个字按上去，指印还带着湿气。
开头三个字：玄微救命。
底下一行小字是句交易——「以你那徒儿的道胎，换我一条命。三日后，青冥崖下。」
血顺着绢角淌下来，染红张玄微的指尖。洛灵均站在她身后，目光落在末尾落款处——那里被血晕开一团，本该是名字的地方只剩下小半边偏旁，其余全糊在了红里。
张玄微捏绢的手，骤然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