轿子落进赵府后院时,雨刚停。
洛灵均被两个健妇架进卧房,麻绳勒进手腕,血迹在袖口洇开一小片暗红。房里熏着过于浓的甜香,呛得他喉咙发紧。赵翠花挥手屏退下人,反手闩上门,脸色在烛火下白得发青,眼底却烧着一层躁气。
「小公子,别怕。」她一步步走近,指尖抚过他的下颌,「跟着我,回府,有你享不尽的福。」
洛灵均没躲。他垂着眼,声音低而稳:「赵姑娘,我身上有病,会过人。」
赵翠花一愣,随即笑得更放肆,伸手便去扯他的衣带。
洛灵均背在身后的手指,已经勾住了那截冰冷的簪尾。他算过距离——三尺。只要她再近半尺,簪尖就能扎进她颈侧。
就在他指尖发力的刹那——
「放肆!」
一声断喝炸在室内,门窗同时碎裂,木屑如雨泼进来。赵翠花整个人像被无形巨手攥住,倒飞出去,重重砸在墙上,喷出一口血。院里几名健妇刚拔刀冲入,便被一股气浪掀得翻滚出墙,刀落满地。
洛灵均抬头。
门槛上站着一个鹤发童颜的女子,青灰道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。她一步跨进屋,看都没看墙下吐血的赵翠花,只盯着他。
那双眼睛太利,洛灵均后颈一凉,仿佛被扒开皮肉看了个透。
「先天道胎。」女子缓缓开口,语气没有半分温度,「难怪这妖女闻着味儿就扑上来。」
洛灵均捏紧簪子,没松手:「前辈是谁?」
「张玄微,散修。」她抬手一挥,缚住他手腕的麻绳寸寸碎裂,「从今日起,你是我的徒弟。」
洛灵均一噎:「……我没答应。」
「答不答应不要紧。」张玄微凉凉地瞥他一眼,「方才那簪子真扎出去,她死了,赵家几十口追你到天边,你跑得掉?没本事的人,连杀人都要挑时辰。」
洛灵均闭了嘴。
这话难听,却是实话。他半日里攒下的那点硬气,在这女人一句话里碎得干干净净。
张玄微不再多言,袖袍一卷,一股柔劲托住他。两人破顶而出,一线清光托在脚下,赵府灯火在下方急剧缩小。夜风灌满衣袍,洛灵均第一次俯视这座女尊天下的城池——屋脊如鳞,人声如蚁,方才还压在他头顶的整个赵家,此刻不过是脚下一点暗影。
他胸口那股憋了半日的闷气,忽然散了些。
不知飞了多久,清光落在城西三十里外一片荒岭。岭上遍生枯松,松针全无,枝干却笔直戳向夜空,像满地插着的白骨。风穿过林隙,呜呜作响。
「坐下。」张玄微道。
洛灵均依言盘膝。张玄微在他对面坐下,三指并拢,搭上他腕脉。
起初她神色淡漠。片刻后,眉峰微动。再片刻,她指尖一颤,衣袖无风自动。
洛灵均只觉得一股暖流自腕间探入,顺着四肢百骸走了一圈,所过之处皆有回响——仿佛他这具身体里藏着什么东西,被那暖流逐一唤醒。
张玄微的脸色,一寸一寸地变了。
她猛地收手,霍然起身,退开半步,那双古井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洛灵均的胸口,声音都变了调:
「你体内,怎会有这种东西?」
枯松林里风声骤停。洛灵均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——一缕极淡的暗褐纹路,正沿着腕骨缓缓浮上来。
那颜色,和他怀里那根发簪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