酉月初七,风从阴山那边压下来,卷着沙粒打在夯土墙上,像有人贴着耳朵磨牙。
陈武一手按剑,一手去摸那面墙。剑是玄鞘,鞘口嵌着半块残玉——始皇帝的佩剑。围他的长枪有三十几杆,枪尖离脊背不到两尺,谁也不敢先动。方才被打青了脸的千夫长退在三步外,咬牙吩咐:「快去请蒙将军。」
「兄弟,手别抖。」陈武回头冲那年轻士兵笑了笑,「抖破了这身袍子,赔起来怕是要两头牛。」
士兵没听懂,枪尖又递半寸。陈武不再理会,仰头看城墙上搬石的役夫,一个个脊背佝偻,麻绳勒进肉里。他眼底掠过一丝凉意,随即压下去。他救不了这些人,也轮不到他救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青铜甲叶撞出细碎的响。来人按剑驻足,目光像刀,从陈武的寸头刮到靴底。
「汝是何人?至长城何为?」
「在下陈武,见过蒙恬将军。」陈武拱了拱手,礼数敷衍,「随我政哥来的。」
蒙恬眉峰一跳,腰间虎符跟着晃了晃。此人不冠不束,言辞无状,偏偏手里那把剑他认得——三十年前,是他亲手为大王系上的剑穗,如今只剩半截。
「大王何在?尔安敢直呼大王名讳!」
陈武张嘴想唱,被那眼神里的杀气逼了回去,只好清清嗓子:「咳,在、在你后头。」
蒙恬转身。
台阶上站着一个玄衣纁裳的老人。发冠压着花白鬓角,脊背微塌,像被什么在肩上压了五十年。他一级一级往下走,每一步都要先探一探地面,仿佛记不清这台阶还有几层。
蒙恬单膝跪下,甲叶触地:「臣蒙恬,参见大王。」
「起来罢。」嬴政抬手,手背青筋凸起,指节浮肿。他看着眼前这张脸,看了很久,才轻声道,「蒙将军,好久不见。」
「大王……臣不过半载未离长城。」
「半载?」嬴政怔了怔,随即笑了一下,「是么,寡人记岔了。」
那笑很淡,也很旧。蒙恬心口莫名一沉。半年前咸阳殿上的大王不是这样的。那时大王拍案定郡县、斥儒生、敕令北筑长城,声音能震得梁上落灰。哪像眼前,眼里蒙着一层雾,说句话都要停一停。
「政哥。」陈武凑上去,「你这气色不行啊。」
「闭嘴。」嬴政说得很轻。
蒙恬僵住了。政哥。他刚要呵斥,嬴政已转向墙垛,两手撑在冰冷的砖石上往外望。墙外是匈奴的荒原,草色枯黄,一字排开的烽燧孤零零立着,像几根插进土里的骨头。
「蒙恬,你看那儿。」嬴政的声音被风削去一半,「匈奴杀的大秦人多,还是寡人修长城、修陵墓累死的大秦人多?」
蒙恬没答,喉咙里像堵了块沙。
「答不上来,便是答了。」嬴政咳了两声,胸腔里空空的响,「陈武说寡人是暴君。他说得对。暴君也罢,千古一帝也罢,都是寡人的一面。人老了,就不爱同人争这些。」
「政哥你这不对。」陈武皱眉,「你以前不这样。」
「寡人老了。」嬴政慢慢转过身,玄袖垂在风里,像一面褪了色的旗,「这把骨头,半只脚已经踏进棺材了。长生是痴人说梦。寡人只想趁还没躺下,给大秦留条路。」
蒙恬从未听过这样的话从大王口中出来。他喉头动了动,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就在这时,嬴政袖中亮了一下。
一面铜镜滑落,砸在砖石上,滚了半圈,镜面朝天。天色未昏,镜里却黑得像一口深井。井底有东西在动——一张脸。眉眼与嬴政一模一样,只是更瘦、更硬,眼中没有半点雾,只有烧着的、近乎疯狂的亮。
镜中那人缓缓睁眼,嘴唇动了。风声、旗声、城头的喘息,在这一瞬全没了。陈武的剑「噌」地出鞘半寸,又被他死死按住。
那张脸开口了,声音从镜底、也从嬴政的胸腔里同时传来:
「你不是嬴政……你是被那五十年磨软的那一半。」
「把另一半,还给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