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阳压在长城垛口,像一枚烧红的铜印。嬴政屏退蒙恬与陈武,独自沿石阶往上走。玄衣被风吹得贴住佝偻脊背,老年斑在手背上像散乱的地图。
守卒先认出他腰间佩剑,膝盖一软。跪拜声一节节传开:「大王——大王——」万民伏地,额头沾土。嬴政没有抬手,只从他们头顶走过去。
墙根下,劳工抬石,草绳勒进肩肉。有人低声骂:「老不死的东西……修长城,修陵,迟早把大秦修进坟里。」另一人呸了一口:「暴君。」
嬴政停步。他听见了,却未回头。若在五十年前,此二人已悬首杆上;如今他只抬手按住胸口,那里空得厉害。他记不清自己为何要修长城,只记得必须修。
袖中铜镜忽然发烫。他取出镜,镜面映不出人脸,只浮出六个虫文小篆,一字一字咬进他眼底:千古暴君。永生。大秦。
第一词落下,咸阳宫阶前血水漫过玉阶,儒生、方士、旧贵族跪成一片。第二词落下,现代医院的白灯照着他枯瘦的手,心电监护仪拖出长音。第三词落下,玄色帝旗插在焦土上,旗后站着黑压压的秦军,齐声喊:「大秦——」
嬴政踉跄一步,扶住女墙。他记起自己叫嬴政。记起自己死过一次,又活过一次;记起曾在两千年后的华夏做小吏,端着搪瓷缸看文件;记起邯郸巷口赵人扔来的石子,记起韩非饮下的毒酒,记起徐福带童男童女消失在海上;也记起自己是始皇帝,要书同文,车同轨,要天下再无战争。
「朕……是嬴政。」他沙哑道。泪水没落下来,只在皱纹里打转。
镜面再变,浮出冷冰冰的朱字:
【国运系统激活】
【宿主寿元:三年】
【警告:汉高祖刘邦,沛县集团,将窃大秦国运。】
嬴政盯着「刘邦」二字。记忆深处,一个市侩亭长醉卧酒肆,笑说「大丈夫当如此也」。又有一个现代史老师在讲台上念:「秦亡于二世,汉承秦制。」
他忽然笑了。衰老的喉咙里,笑声像破风箱。
「赵高。」他念出第一个名字,眼神冷下去,「麒麟殿该洗了。」
「徐福。」第二个名字,「东海,也该找了。」
第三个名字,他停了很久。
「刘邦——不杀。」
城上火把噼啪,照得他影子忽长忽短。蒙恬在阶下等候,不敢上前,直到嬴政转身。
蒙恬快步登上城墙,甲叶哗啦。他刚接到密报,沛县亭长刘邦聚众,私藏刑徒,疑有异志。蒙恬抱拳:「大王,刘邦不过一亭长,杀之可绝后患。沛县刘氏、萧何、曹参、樊哙一干人,也可一并斩首。」
嬴政把铜镜收回袖中,转身。风掀起他鬓边白发,露出那双浑浊却锋利的眼。
「不杀。」他说,「把沛县汉集团,全给朕带回咸阳。刘邦、萧何、曹参、樊哙,一个不许少。」
蒙恬怔住:「带回咸阳?大王,若他们入京生乱——」
「朕要他们看着。」嬴政慢慢走下城阶,声音不高,「看着大秦如何开天门,如何踏诸天,如何永生。刘邦有野心,朕就用他的野心替朕开路。」
蒙恬背脊发寒,低头应命:「臣,遵旨。」
陈武从阴影里窜出来,咧着嘴:「政哥,这活我来。绑人我在行,保管刘邦那老小子连沛县狗肉都来不及吃。」
嬴政没理他的嘴欠,只停在一名咒骂过他的劳工面前。劳工抖如筛糠,额头磕出血。
嬴政看了他许久,忽然道:「你说朕是暴君。」
「小人该死!小人该死!」
「你说得对。」嬴政道,「但朕,不会一直做暴君。」
他转身离去。劳工愣在原地,像听错了一个时代。
当夜,铜镜第三次亮起。镜底那张戴冕的脸缓缓抬起,无声地笑。镜面浮现一行新字:
【刘邦已奉诏。沛县集团途中遇袭,袭击者旗号:楚。】
嬴政猛然睁眼。他布下的棋子,还没进咸阳,就有人先动手了。是谁,比他更早知道刘邦的路线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