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台宫前的广场清了三遍。三百黑甲锐士列成方阵,甲片上还凝着半个时辰前的血气——赵高的尸首刚从麒麟殿拖出去,石板缝里那道暗红没干,苍蝇绕着不肯散。
嬴政抬脚上青铜台。台只三步高,他上第二步时膝盖一软,身子往左偏。陈武伸手要扶,被他一袖拂开。
「寡人还没死。」
陈武缩回手,嘀咕一句「政哥你就硬撑」。他眼尖,看见嬴政袖口里侧缝着一块布标,边角磨得发毛——那是老人在华夏戴了半辈子的工号牌,回国后自己拆下来,缝进秦服里。
「启。」
半空里渗出一行金字,像谁拿炭笔在空气里写字:国运·诸天通道·启。字散开,化作阶前一道圆环。环内是黑的,黑得不像夜,像一堵合上的眼皮。
金字又串成几列,名号挨着亮起。陈武眯眼去认,只认出蒙恬、刘邦,还有一个亮到一半便灭了下去,像油灯被人掐了芯。底下浮出一行小字,跳一下,没了,又跳一下——像有人在另一头敲字,敲完便撤回。
「那是什么?」陈武问。
「有人比我们先摸过这道门。」嬴政盯着那行小字,眼皮一动不动。
「灌顶。」
金光从环里倒卷,灌进四人额心。蒙恬闷哼一声,双膝砸地,青铜甲磕出脆响;他眼前掠过成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——铁鸟在天上飞,铁壳车在道上跑,还有一种叫枪的兵器,指头一按,百步外的人就倒了。他猛地抬头,死死盯住陈武。
「此人身上,臣看不透。」
「看不透就多看两眼。」陈武回了一句,自己也在喘。塞进他脑子里的东西更糙更直:病毒、潜伏、咬伤、尸首站起来、打头。他抹了把脸,骂了句脏话。
刘邦跪得最快。他伏在地上,眼却往圆环边缝里溜,数着旁边搬上来的箱子——粮、盐、箭镞、三车黑火药,还有两捆新出的麻绳。沛县亭长指头在膝上直敲。
「臣看得见那些物件。」刘邦抬头,声音抖着发亮,「陛下,这要是能带回来,一县可养三年。」
「你算得不错。」嬴政看他一眼。那一眼没什么情绪,刘邦后背却凉了,像被人往账簿上划了一道。
圆环猛地一鼓。
腐臭先到。那味道压着人往地上砸——烂肉混着铁锈,混着雨水泡过三天的血,灌进口鼻,连喘气都成了脏事。蒙恬单掌撑地,喉头泛酸,三百锐士里有人当场呕了出来。
紧接着是声音。黑暗里一层层地吼,不是人喊,也不是狼嚎,是喉咙烂了一半还硬要出声的那种嘶。千百个,挤在门后,压得那层黑都在抖。
陈武把刀抽出半寸,又按回去。他侧耳听了三息,脸色沉下来:「密,多,不怕疼。政哥,这不是打仗,这是……」
「是什么,回头你再教他们。」嬴政说。
他把手按在圆环边上。掌心下的黑颤了一下,像有东西在那头隔着门,把脸贴了上来。老人的手抖得厉害,不知是病,还是别的。
然后他停住了。
他没有迈过去。他把手从环上收回,转身,望阶下这一张张脸——蒙恬的沉,陈武的匪,刘邦那双藏不住、贪得发亮的眼。风从宫墙外卷进来,掀起袍角,露出里面那条皱得像干橘皮的腿。
「诸天在前,血肉在后。」嬴政一字一字地说,声音不高,风一吹几乎散,「寡人老了,迈不动第一步。这一步往哪走,由你们来定。」
阶下死寂。
就在此时,那行悬空的金字自己动了,像有人在另一头打字。它跳出一句新的:
「棋子已落,落子者非朕。」
末尾那一勾轻轻上挑。陈武后颈的汗一下就下来了——廷议上李斯写「楚」字,末笔也是这么一挑,勾出个极小的尖,分毫不差。
金字底下浮出落款两个字:嬴政。
陈武猛地扭头。老人还站在台边,袖口垂着,一动没动。
他袖中那块磨毛的布标——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