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武一手提着赵高的衣领，把他拖过麒麟殿的门槛，像拖一袋烂米。
赵高的官帽早不知丢在何处，满头花白乱发拖在地上，沾了尘土与血。他两手虚抓，嘴里发着破风箱似的喘息。
殿中枪尖如林。王翦、蒙恬立在武将最前，李斯缩在文官队里，胡亥站在丹墀下，脸色青白。
嬴政坐在高处，玄色冕服拖到阶下，像铺了一层夜色。
陈武松手，赵高瘫在殿心，一只手还在半空抓。他望见高处那顶冕冠，喉咙里挤出一声：「陛……下……」
「赵高。」嬴政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让火把都矮了一矮，「朕在沙丘病重时，你替朕拟的诏，写的什么？」
赵高的身体抽搐了一下。
「朕问你，你给扶苏的诏，写的是什么？」
他的声音变成呜呜的响，撑着胳膊想爬，手指在青砖上抠出白印。
「陈武。」嬴政说。
陈武抽出短刀，蹲身把赵高的右手按在地上：「赵府令，政哥问你话。你给扶苏的诏，写的什么？」
赵高抬头，满脸涕泪：「臣……臣是奉了……先帝遗……」
「先帝？」嬴政微微偏头，「朕便是先帝。」
陈武一刀剁下。
赵高短促一嚎，左手去抱右腕，在殿心上滚了半圈。血从断口涌出，在青砖上画出一道弧。
胡亥扑通跪下，额头抵砖：「儿臣在。」他的肩胛骨在抖。
「赵高教你的，朕都知道。你杀了扶苏，逼死蒙毅、冯去疾。」嬴政的目光落下来，「可朕的江山，不能交给阉人。你去长城，做修墙的奴隶。活着便修，死了便埋。」
甲士上前扯了他的冠，拖出殿去。
赵高还在地上滚动，脸已白了。
嬴政走下台阶，站到赵高身边。殿中屏息。
他抬脚，踩在赵高的断腕上。嚎叫像被掐断的弦。
「你替朕拟诏，朕替你了断。」御靴尖上洇开一片暗红。
殿中死寂。
嬴政回到御座：「王翦。」
老将军出列。
嬴政取出玉瓶，一粒赤丹如凝住的日头：「此丹名回春，朕赐你。」
王翦双手捧过，没有犹豫，一口吞下。
他身体猛地一颤。鬓角白发从根里转黑，脸上沟壑被水沫抚平，背一点点挺直——几个呼吸间，老迈武将成了四十许的壮年。
王翦低头看着双手，翻来覆去。再抬脸，眼里是活的火。
「臣王翦，谢陛下！」
殿里轰的一声，武将中有人跪倒，有人往前迈了一步：「陛下，臣等也愿效死，求陛下赐永生！」
李斯站在文官堆里，脸色发白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
嬴政没说话。所有人都看见了他肩上：一条黑气凝成的小龙盘在右肩，龙首微昂，龙须撩着火把的光，两眼是两粒猩红。
「永生？」他缓缓开口，「朕自己都还在路上。但路，朕已经找到了。」
玄服无风自动：「大秦的登仙路，自今日铺开。诸天万界，皆我大秦猎场。」
殿中武将齐齐跪下，山呼如潮。
嬴政坐在如潮的呼声里，抬手按在小龙头顶。小龙发出一声极细的鸣叫，像剑出鞘。
散朝后，陈武叫住廊下一名内侍，取羽林军巡查簿子，问沛县来人在哪段出的岔子。
内侍小跑着去了。
风从廊下穿过，卷起一张帛片，落在陈武脚背上。上面只剩半行字，墨迹被雨洇开——
「……楚人已入咸阳。」
陈武蹲下捏起那角帛。帛边是撕的，毛糙得像从整封信上扯下来。他忽然想起：拖赵高进殿时，自己摸到过他袖中一角硬物。
更叫他后颈发凉的是那笔锋。廷议上李斯写过「楚」，末笔上挑，勾出个极小的尖——眼前这半行字，一模一样。
殿内，嬴政肩上的小龙忽然转头，望向殿门。两粒猩红眼珠里，映着那半行墨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