演武场夯土被踩得发白。
蒙恬脱了外甲，只留短褐，青铜剑横在脚边。陈武卷起袖口，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，冲四周的秦军咧嘴：「看什么？你们将军要拿我立威。」
话音没落，蒙恬已经欺身。
老将的拳不好看，一步一步，像长城上的夯土一层压一层。陈武快，肘、膝、锁喉，招招奔着关节与咽喉去。头一合，他一肘撞在蒙恬肋下，闷响传出，周围秦军的呼吸齐齐一顿。蒙恬不退反进，任那一拳砸在自己肩窝，铁钳般的手扣住了陈武的手腕。
「打仗不是比谁好看。」蒙恬低声道。
一个过肩摔，陈武被砸在夯土上，尘土炸开。他翻身要起，剑鞘已压住他的脖颈。三名千夫长这才敢上前围成半圈，脸色发白——方才二十息里，谁也没看清陈武的拳是怎么落到蒙将军身上的。
「险胜。」蒙恬收鞘，把陈武拉起来。
陈武吐了口带血的口水：「老将军不讲武德。」
四周的秦军没人笑。这些常年在城头见血的老兵，看陈武的眼神变了——不是看疯子，是看一把刀。
嬴政坐在演武场北侧的矮榻上，玄衣罩着瘦得撑不起来的肩。他看着这两人，眼神却慢慢飘远。陈武喊了一声「政哥」，他没应。蒙恬上前半步，也停住了。
老人缓缓起身，一步一步走向场边。
那里立着一面铜镜。前日从长城烽燧底下掘出来，镜背铸着谁也不认得的云纹，蒙恬本要献入宫中。镜面打磨得极亮，亮得不像两千年前的旧物。
嬴政站在镜前。镜里的老人与他一模一样，却不动——他抬手时，镜里的手垂着；他喘气时，镜里那副胸膛纹丝不动。
风声、旗声、城头的喘息，全没了。
脚下的夯土消失。嬴政发觉自己站在一间四壁合围的石室里，无门无窗，头顶无天光，正中悬着那面铜镜。镜光惨白，照出他佝偻的影子。
「你回来了。」镜里有人开口。
那是个戴冕的男人，眉眼与他年轻时一般无二，声音自镜底升起，也从他的胸腔里碾出来：「朕是始皇帝。你是朕被那五十年磨软的一半——残缺的我。」
嬴政退了一步，背抵石壁，声音干涩如砂：「朕……也是。」
「是你。」冕影道，「所以你败。杀伐要狠，你狠不下；求仙要痴，你痴不起。你连自己是谁都快记不清了。」
石壁上浮出无数刻痕，那是他九十余年的记忆：邯郸的雪、阿房的火、两千年后的灯牌与公文、病房里白得刺眼的天花板——一块一块，被镜光舔去。
嬴政伸手去抓，抓了个空。
他忽然笑了，笑得很老：「朕记得，朕有陈武、有蒙恬、有长城。」
冕影沉默一瞬。
「那就都留下，朕只取一半。」
镜光炸开。
——
「政哥？政哥！」
陈武跪在夯土上，一手托着嬴政的后背。老人双目紧闭，牙关咬死，脸上那层皮松下来，像被人抽走了什么。
嬴政睁开眼。
眼神浑浊，落在陈武脸上，久久不散。
「你是何人？」
陈武的手顿住。周围秦军鸦雀无声，蒙恬的指节攥紧了剑柄。
嬴政低头看自己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，看了很久，才迟疑道：
「朕……是谁？」
铜镜立在榻边，映着演武场的旗与尘。
可镜中没有嬴政。镜底那张戴冕的脸缓缓抬起，朝着镜外，无声地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