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季的杨家村裹在湿漉漉的水汽里,山雾沉沉压在河面上,河水卷着泥沙滚滚东去。村里人世代替河而生,也世代替河而惧,年年都要筹办河神祭典,只求河神息怒,护一方安稳。
日子过得凶险又贫苦,村里人的心思便直白。乡下娶妻,从不看眉眼风月,只看体魄力气——能扛重物、能下地、能生养、身子结实,才是顶好的媳妇。那些纤细单薄的姑娘,在众人眼里非但不讨喜,反是累赘,是撑不起农家日子的摆设。
林舒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年轻光棍,爹娘早逝,孤身守着一间矮屋、几亩薄田。他手脚勤快,日子过得干净利落。眼看到了适婚年纪,村长便张罗村里适龄的姑娘,让他挑一个搭伙过日子。
祠堂前的空地上挤挤挨挨,人声混着风声起伏。
有人高声品评:“这个好!屁股大,能生男娃,下地也是一把好手。”
林舒目光扫过去。那女人皮肤黝黑发亮,腰身比他家那口米缸还圆,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黄牙。
“不了。”他摇头的幅度大得像在甩脸上的雨水,“我怕她一张嘴,连我这个人带骨头都吞下去。”
周围一阵哄笑。张叔翻了个白眼,松开那女人的袖子:“你小子眼光倒高,可你这身板,能挑得动谁?”
林舒正要转身,打算等下一批人再来碰运气,忽然听见身后一个声音。
“公子……”
那两个字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林舒回头,看见人群边缘站着一个姑娘。她的脸隐在槐树阴影里,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像山涧里淌过的一汪清泉,又像雨后初晴最干净的那片天。她身子单薄得像风一吹就倒,站在那儿,跟周围膀大腰圆的女子格格不入。
林舒愣在原地。县城书铺里那本仕女画册,笔墨染出的眉眼,竟不及眼前这姑娘十分之一。
“愿意跟我走吗?”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颤。这辈子头一回见这样的女子,要是放过了,怕要后悔到下辈子。
姑娘点头,脸颊泛起一层薄红,像有片桃花瓣落在了上面。
老村长从人群里走出来,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:“那丫头叫杨婵。前些年她家遭了灾,就剩她一个了。三年了,没人愿意领她回去。你看她这身板,哪像能干活的样子?林舒,你可想清楚了。”
杨婵听见这话,眼里的光暗了一瞬,眼巴巴望着林舒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声。那种眼神,像被遗弃在路边的小兽,明明害怕,却还是盯着路过的人,盼着有人能弯下腰。
“我想得很清楚。”林舒的声音比刚才稳了,“看上的就是看上的,我不改。”
他转过头,对着杨婵又说了一遍:“跟我走,我这一口吃的,分你一半。有我一口干的,绝不让你喝稀的。”
杨婵垂下眼,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,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村长抬手截住话头,朝林舒比了个三的手势:“给你三天空档。三天一过,河神祭典就得开锣。今年雨水比往年都凶,指望河神老爷保佑咱杨家村别让洪水冲了田。”
林舒点头应下,牵着那瘦小的身影往村道走去。
身后有人摇头。别人挑媳妇,哪个不是挑膀子粗、腰身圆的?能下地能生养,那才叫过日子。林舒倒好,拎回家的那个,怕不是从山里捡了只猴子。
推开自家院门,杨婵愣了愣。屋子不大,可柴米油盐坛坛罐罐码得齐整,灶台擦得没半点油星,连墙角那把扫帚都斜靠得规规矩矩。若村长没说林舒光棍一人,她绝不信这屋里没个女人操持。
“先坐。”林舒朝木凳努努嘴,转身去灶间烧水。水汽刚漫起来,他就端着木盆出来,“洗把脸,换身爽利的。进了这个门,就得干干净净过新日子。”
杨婵低头应了声,接过布巾。林舒退到院子里等。
等脚步声再响时,他转回屋,步子突然顿住了。
眼前像换了一个人——湿漉漉的碎发贴在鬓角,露出白净的额头,那双凤眼微微上挑,眼尾像抹了胭脂。嘴唇没涂东西,却润得跟刚咬开的樱桃似的。衣裳虽宽,该撑的地方撑得鼓鼓囊囊,腰身却细得像只够他一只手圈过来。锁骨底下那片白,隐隐透着淡粉,像山腰上刚化的雪。
林舒喉头滚了一下。原想着找个顺眼的女人搭伙过日子就算烧高香了,谁能料到,这哪是搭伙,分明是捡了个仙女回家。
他清了清嗓子,拉过凳子坐到她对面,正色道:“娘子,从今往后你主家里,我管外头。有我一口吃的,就饿不着你。”
杨婵的脸登时红了,手指绞着衣角:“还没拜堂,就叫娘子,不太合规矩吧……”
林舒咧嘴笑道:“早叫晚叫都一样,咱先练练嘴,省得真到那天喊不顺溜。”
杨婵闷闷“嗯”了两声,随后开口:“我看你是读过书的,想必讲道理。”
林舒一听就明白,这姑娘藏着话。
“娘子有话直说,不用绕圈子。”
杨婵似乎松了口气,说道:“公子也瞧见了,别家男子挑媳妇,都拣能干活的身子壮实的。我不但瘦,还有别的缘故,才一直没人肯要。”
“哦?说说,什么原因?”
杨婵的声音低了下去:“我爹死了,娘不知去向,大哥也没消息,二哥被天上仙人带走了。当年我爹,就是死在上界仙人手里。”
她抬起眼,直直看着林舒:“村里人不敢娶我,就怕得罪天上面的人。林舒,我不瞒你。你要怕了,我不怨你。等我满十六岁,自去卖身为奴,也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林舒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端在手里的那碗热水,雾汽猛然一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