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点金芒亮了三下,又暗下去。
林舒把油灯挪近,伸手要碰。指尖离琴面还有半寸,一股凉气顺着指甲缝钻进来,像是把手探进了一口深井。
「别动。」杨婵赤脚站在他身后,盯着那琴,胸口起伏得厉害,「我娘留过一卷图,上头画着一张五弦琴,通体无漆,弦下有阴阳两道气。」她蹲下去,借着幽光一寸寸看,「就是这个样子。」
「什么琴?」
「伏羲琴。」
三个字落地,屋外的雨声忽然退远了。杨婵指尖在断弦上一挑,金芒炸开,林舒只觉眉心被撞了一下,眼前白得像挨了一拳。紧接着两股气顺着他的脊梁往上爬——一股热的,像灶膛里的火;一股冷的,像腊月的井水。
两股气在丹田里绞成个旋,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响。
「天有周天,人有经脉。」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识海里响起来,像木头磨着木头,「阴阳不交,人身如死灰。忍着。」
林舒咬得牙关咯咯响。
那两股气一前一后,顺着尾闾往上顶。第一关,腰后像被人捅了一刀;第二关,背心像压了块磨盘;第三关,后脑「嗡」的一声。三关过尽,气到头顶,又落回丹田——一圈走完。
他浑身汗透,衣裳贴在背上,那口气却顺得连喘气都轻了三分。
一个周天。
他瘫坐在地,抹了把脸,手心里全是腥臭的黑泥。杨婵在那光里退了一步,脸色发白:「公子……你的眼睛。」
林舒抬头,朝窗外看。
窗外是蒙蒙亮的天。河神庙就在村东头,隔着两排矮屋、一片湿漉漉的河滩地。往日他看那庙,就是一堵黄泥墙、一顶塌了角的歇山顶、两根朽木柱。
此刻庙顶上盘着一团黑气,粗得像村口那棵老槐树。黑气顺着庙檐往下淌,从门缝、窗棂一丝一丝被吸进去——吸进庙里那尊泥胎神像的嘴里。
不对。
那神像有鳞。青黑色的鳞从脖颈一路披到袖口,鳞缝间透着油光。它的舌头是分叉的,一寸寸伸出来,往上一卷,把门外飘进来的香火卷进喉咙。尾巴绕着供桌转了三圈,尾尖搭在桌腿的红绸上。庙门外,几个赶早的婆子跪在湿泥里磕头,每磕一下,香炉里的火星就亮一下——火光里那东西张嘴,喉咙深处咕的一声。
林舒的手攥紧了。
等他回过神,天已大亮,鸡叫了第二遍。杨婵指甲掐进他胳膊里:「你看见了什么?」
林舒没答。他把琴抱起来,用旧布裹了塞进床底最里头。院外雨小了,村道上有人敲锣。
院门被人拍响。
来的是张全——灌江口下来的老吏,前些日子押粮车路宿杨家村,跟林舒喝过一顿酒。他一身泥水进来,抹了把脸就问:「林子,你们村河神祭,今年是谁敲钟?」
杨家村的老规矩,祭典辰时开锣,头一件事是敲河神庙前那口铜钟,三下,一慢两快。往年都是老村长。
张全从怀里摸出个竹签筒,往桌上一倒。一根签滚出来,签头烧着个红「林」字。
「今早刚抽的。」他压着嗓子,「说是新婚的人有福气,头一槌得让新姑爷来。」
杨婵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。
林舒盯着那根签。祭典一开,锣鼓响,三牲抬进去,那东西就该醒了。
「什么时候?」
「辰时三刻,还有半个时辰。」
林舒转身走到门后。扁担旁边立着一柄木槌,去年修庙留下的,槌头还沾着干泥。他拎起来掂了掂,沉手。
杨婵一步跨过来按住他手腕:「你要做什么?」
「敲钟。」
「只敲钟?」
林舒看着她,笑了一下:「娘子,我这一槌下去——要么那东西现原形,要么全村人的唾沫把我淹死。」
院外锣声又响了一记。
他握着木槌,推门走进雨里,一步一步朝河神庙那口铜钟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