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线如鞭，抽在林舒脸上。他一步踏进河神庙前的泥洼，浊水没过脚踝。庙门半塌，檐角蛛网挂着水珠，那口铜钟就悬在廊下，绿锈斑驳，钟身上刻的河神名号被苔藓糊得模糊。他握槌的手青筋暴起，背后传来杨婵的声音，被雨幕削得又薄又急：「当心脚下。」庙里地上的青砖翘起一角，底下竟是空的。林舒脚下一顿，没退，反而跨过去，站定在钟前。他吐了口浊气，木槌抡圆了砸下去。
「咚——」
钟声不像铜铁碰撞，倒像有什么东西在河底炸开，闷雷一般贴着水面滚出去。庙外雨幕被声浪撕开一道口子，林舒看见河心冒起丈高的水柱，水柱里裹着一条黑鳞巨蛇，蛇头抬起比庙门还高，蛇信子一吐，腥风扑面，把雨滴都吹得斜飞。蛇身缠着半截石桥柱子，鳞片刮过石面，吱吱冒火星。
村里炸了锅。张叔举着锄头从巷口冲出来，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壮汉，个个披蓑衣、拎鱼叉。「林舒你个丧门星！你把河神老爷惹出来了！」有人抓起泥块朝他砸来。杨婵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，手指冰凉地攥住他袖口。巨蛇尾巴一甩，半堵庙墙塌了，砖石滚到村民脚边，人群惊叫着散开，又聚拢，鱼叉尖子全对准了蛇头，却没人敢上前。
蛇头俯冲下来。林舒把杨婵往庙柱后一推，自己抄起敲钟的木槌横挡。蛇口腥臭扑面，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：赌错了。
「孽畜。」
声音从半空落下，不响，却压得雨声都静了一瞬。众人抬头，云层裂开一道缝，金光里踏出一头墨麒麟，麒麟背上端坐一人，三缕长须，紫金冠，墨色道袍被风吹得猎猎翻动。他右手虚握，掌心雷光聚成鸽卵大小的青白珠子，噼啪作响。
「闻仲在此，还敢逞凶？」
珠子脱手，一道雷光劈落，精准砸在蛇头正中。巨蛇连惨叫都没发出，头颅炸开，黑血泼了半庙，蛇身从石柱上滑落，砸进河里，溅起的水浪冲倒了庙前两棵老柳。雨水冲刷着石板上的蛇血，淌成一条黑溪。
闻太师按落麒麟，靴底踏在泥地上，泥水竟不沾。他目光落在林舒脸上，打量片刻，开口：「你敲的钟？」
「敲了。」林舒手心全是冷汗，但声音没抖，「不敲，蛇不出来。蛇不出来，村里年年淹死人。」
闻仲嘴角微动，像是笑了：「胆子不小。凡人见蛇妖，不跑不跪，还敢敲钟引它。你叫什么？」
「林舒。」
「林舒。」闻仲念了一遍，「杨家村容不下你了。蛇妖死了，河神祭典照办不误，村民该恨你还是恨你。我在灌江口缺个参将，管八百兵，守一方渡口，你敢不敢去？」
林舒身后，杨婵攥他袖子的手一紧。张叔在人群里扯嗓子喊：「林舒你莫犯浑！灌江口那是妖怪窝！」
闻仲不理会旁人，只看着林舒，从袖中抽出一柄剑。剑身出鞘三寸，寒光映着雨线，发出极细的嗡鸣，像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的声音。
「此剑名听泉，跟了我四十年。灌江口好好干，这剑就归你。」
林舒盯着那截剑刃。他听见杨婵在耳边极轻地说一个字：「去。」
他伸手接过剑柄。剑身出鞘，雨水落在刃上，竟自动滑开，不沾分毫。
「灌江口，我去。」
闻仲点头，翻身上了麒麟，临走前扔下一句：「到了那里，找张全。记住——灌江口的水，比杨家村深十倍。」
麒麟踏云而去，云缝合拢，雨重新落下来。村民们远远围着，没人敢靠近那柄剑，也没人敢靠近林舒。张叔啐了一口，扭头走了，众人跟着散了。庙前只剩林舒、杨婵，和半截埋在泥里的蛇尾。
杨婵伸手，指尖触了触他握剑的手背：「你怕不怕？」
林舒看着剑身上自己模糊的倒影，呼出一口白气。他忽然想起闻仲最后那句话的语气——不像叮嘱，像警告。灌江口的水深，是深在妖怪，还是深在别的什么？他握紧剑柄，转头对杨婵说：「收拾东西，明早就走。」
他没看见，身后河底淤泥里，一截蛇尾轻轻抽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