灌江口比他想的要热闹，也比他想的要浑。
沿河码头桅杆如林，守门兵卒甲胄松垮、佩刀生锈，见了商队先伸手。杨婵攥紧他袖口，林舒拍了拍她手背。
御守衙门在城东高地，门楣悬着「镇水安澜」的匾。林舒递上闻仲的文书，守门老兵翻看半晌，只丢出两个字：「等着。」
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。日头落尽，才有个皂袍年轻人踱出来拱手：「林公子，在下刘福宇，御守大人命我好生款待。」
款待是码头边一间小客栈。刘福宇从袖中摸出个锦匣推过来，匣中码着十枚银锭。
「初次见面，一点薄礼。」
「我寸功未立，怎好收这么重的礼？」
刘福宇笑纹不动：「公子是太师举荐的人。大人说了，会办事，例银翻倍。」
「办什么事？」
「军册上几个名字不妥，大人请公子改两笔。」
林舒放下茶盏起身：「这礼太烫手，我拿不住。」
刘福宇脸色变了变，仍笑着收回锦匣：「公子再想想。」
他走后，杨婵从里屋出来，小声道：「笑里藏刀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林舒把文书又翻了一遍，「太师让我来灌江口，不是给贪官送人头的。」
夜市看着热闹，摊贩脸上却都带勉强。城西茶铺里刚坐下，对面便坐下个花白胡子的老头。
「林公子？」老头声音压得极低，「老朽张全，御守衙门三十年书吏。太师的文书，是经我手递上去的。」
「你要坐的位子，前任是怎么死的？」张全续了水，「三年前御守要吞军饷，前任不肯盖章，落水死了。这兵册，谁碰谁死。」
「御守是谁？」
张全笑得比哭还难看：「姓张，名飞豹。青龙关总兵张桂芳的侄儿。今夜子时城北水寨，大人给公子接风。去不去，自己掂量。」
说完他就走。林舒盯着碗底，忽然看见张全袖口露出的那截绷带——缠得规规矩矩，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手。
回到客栈，杨婵见他脸色不对：「怎么了？」
「今夜我得去个地方。」林舒抽出剑，抚过鞘上云纹，「你在客栈等我。天亮前回不来，就拿着这个去找闻太师。」
杨婵没接信，只盯着他：「你要去杀人？」
「不一定杀。」林舒拔剑半寸，「但得让他们知道，我林舒不是吓大的。」
子时，城北水寨四面环水，只一条浮桥通寨门。刘福宇在门口迎他，笑容比白天更热络：「林公子果然爽快，请。」
寨里十来桌席面，坐的全是灌江口的武将官吏。主位上是个黑脸壮汉，虎背熊腰，下巴一道刀疤。刘福宇引他上前：「这位便是御守张大人。」
张飞豹放下酒碗，眯眼打量：「闻太师说你是明白人。先喝三碗。」
林舒没接碗，目光扫过满堂宾客，落在角落里低头倒酒的老者身上——张全。他忽然笑了，手按上剑柄：「酒可以喝。喝之前，在下有一事不明。」
张飞豹一眯眼：「讲。」
「上月拨下的三千两军饷，账上写买粮买甲，码头仓库里只有三百石发霉稻子。」林舒声音不高，却压住满堂喧哗，剑尖一转直指角落，「剩下的银子，是喂了狗，还是喂了这位张老丈？」
满堂哗然。张全手里酒壶落地，碎得清脆。
张飞豹仰头大笑，震得灯笼直晃。他拍案而起，佩刀竟没拔，反把双手背到身后：「好得很！本将设了三天的局，没等到你露怯，倒等到你掀桌子。」
他往前两步，刀疤在火光下像条蜈蚣：「你何时瞧出本将的圈套？」
林舒剑尖不动，迎着他的目光。满寨视线像针扎在背上，他指节在剑柄上泛出青白。浮桥下，水响了一声，又一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