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辰把最后半壶灯油浇在门槛内侧。
青砖上的油渍摊开,漫到院中枯柴底下。院门被撞开,门栓断裂的脆响还没落地,林岳已经跨过门槛。鞋底踩上油面,向前的势头猛地一顿,长剑点地撑住身形。人没倒,左脚鞋尖却向外偏了半寸。
和留在门外那串脚印一模一样。
「堂弟这院子,倒挺会待客。」
林岳立在门内三步,不再往前。身后两人半拔着刀,屋檐上那人翻身落下,封住西墙。
林辰站在书房门口,右手扣着枚火折,左手捏着张浸透油的旧纸。
「柴堆一丈,松香半桶,屋檐全是干茅草。」他把火折举高,「你带四个人进来,最多烧掉我一个院子。」
林岳脸上的笑淡了:「你知道我要什么。」
「信在我怀里。动手,它先烧。」
林岳右手抬起,抓住剑柄。抓完才发觉,指节僵了一瞬,又松开,掌心在衣袍上按了按。
「你守着一封信,能守多久?族会之前,我父亲一句话,你这院子连砖都得搬走。把东西交出来,我保你活过族会。」
「保我?」林辰从衣襟里抽出两样东西。
一枚暗金令牌,纹路盘曲如目,正中一点漆黑。一张发黄的领药单,纸角磨起了毛,盖着长老会红印。
林岳的目光钉在令牌上。
「断魂崖底下,你埋了两个人。」林辰用领药单敲了敲门框,「这牌子从其中一个身上翻出来的。至于药单——三年来,我每月该领的三份养脉药,签字全划去了你名下,送到我屋里的,换成了锁脉散。」
他把两样东西举到火光里。
「大长老的印,按在锁脉散的单子上。黑眼的令牌,挂在要杀我的刀口上。今夜这两份东西,一份送二叔案头,一份扔进苏家门槛。」
「你唬我。」
「你可以赌。」
院子里静下来。油味在夜风里散不开。林岳盯着那张药单看了很久,喉结动了一下,左脚鞋尖又往外偏了半寸。
「族会上见。」他丢下这句,转身就走,到门槛又停住,「堂弟,牌攥得再紧,也得先活到族会。」
四个人跟着退出去,脚步很快,退到院墙之外。
林辰等呼吸声全部消失,才把手里的火折扔在地上。火折滚了两圈,没点着——壶里早换成了水。
他弯下腰扶住门框,胸口一阵翻搅,喉咙里涌上来的血腥味压都压不住。
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一个瘦得脱形的老人从里面爬出来,膝行两步,抬头看他。林辰认了三息才认出来:赵伯,父亲身边的旧护卫,失踪三年。
「赵伯。」
老人眼珠浑浊,盯着林辰的脸,喉咙里滚了滚,吐出一句:
「去祖祠……取回眼睛。」
「什么眼睛?」
「去祖祠……取回眼睛。」
林辰蹲下按住他的肩。赵伯瞳孔散得厉害,翻来覆去只有这一句,像卡在喉咙里的一块骨头。再问,老人便发抖,牙关咬得咯咯响,指甲抠进手背,抠出血也不停。
林辰不敢再逼,把他扶到墙边靠好,自己坐回书桌前,解开衣领。
一块乌木令牌贴在心口,半个巴掌大。父亲的旧物,挂了三年,他一直当它是块普通木牌。
他拆开木牌背面的薄片。夹层里塞着一卷极薄的绢纸,展开是账目:某年某月,某批灵药,送往某地,收讫人只画一只眼睛。末尾一行是父亲的笔迹——「黑眼索贡,三成归祠」。
林辰的手指一行一行往下走。走到接缝处,停住了。
断口是新的。整卷账目少了一页,撕口齐整,被人用快刀裁走。
他把绢纸举到油灯下。灯芯一颤,纸面透出极淡的墨痕,上一页的字迹压了过来。他辨出两个半字:一个「眼」,一个「钥」。
门外忽然有极轻的一声。
不是脚步。是纸。
林辰按住胸口,贴着窗纸听。风穿过枯枝,声响没了。他等了十几息,才把门拉开一条缝。
门槛上放着一只折成三角的信笺,纸是苏家惯用的雪涛笺。
他展开。纸上有两行字:
「明日午时,城西废茶楼,一个人来。你要的东西,在我手里。」
落款两个字,写得又快又薄:紫兰。
林辰的指腹停在纸角。
那枚折角上有一道裁痕。斜口,起势重,收势轻——跟账页断口,一模一样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墙角昏睡的赵伯,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绢纸和信笺。油灯的火苗矮下去,灯芯烧出一截焦黑。
离午时,只剩一个夜里。而祖祠的封门,寅时三刻落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