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顶纸轿子粘上金边时,铺外传来三下叩门声,不轻不重,像用指节骨敲的。
林夜抬头。天已黑透。柜台上数了一遍:纸人二尊、纸马一匹、纸房子一栋、纸灯笼两个、纸轿子一顶,七件齐了。
门自己开了。进来个穿靛蓝长衫的男人,瘦得像根竹竿,脖子细长,脑袋微微歪着,脸上挂着笑,嘴角几乎咧到耳根,眼睛却一动不动。
「货呢?」声音又轻又飘。
林夜没答。行规第四条——不要回应纸人发出的任何声音。这人走路脚不沾地,鞋底擦着青砖滑进来。
他退到柜台后,把七件纸扎排开。
东家一件件看。看纸马时,伸手摸了摸鬃毛。走到纸房子前,弯腰朝窗户里看——就这一眼,林夜看见纸房子的窗纸上,映出一个矮小的人影,背着手,静静站着。
铺里没有第二个人。那影子的姿势,和老陈一模一样。
林夜后颈发麻。
东家直起身,看到那尊白纸人时停住了。白纸人没有眼睛,两个空洞对着他。
「眼呢?」
东家抬起头,笑还挂在脸上,像画上去的,纹丝不动。他抬手,两根手指抠进下巴,往上一撕。
「嗤啦——」
整张脸皮被揭下来,底下是一张空白的纸面,没有眉眼口鼻,只有一条细缝,一开一合。
「学徒,借眼睛用用。」
林夜血都凉了。他抓起桌上蘸满朱砂的笔,猛地戳向那张空白面孔——笔尖扎进纸面,管家一声尖利嘶叫,整个身子像被火燎了似的往后缩。纸房里那个矮人影,也在这瞬间消失了。
管家捂着脸,指缝间冒黑烟,一步步退出屋门,声音从裂缝里挤出来:「明天……我还会来取货。」
门自己合上。
林夜喘着粗气冲进里屋。老陈不见了。屋里只有一张木床、一盏冷油灯,和墙角一面蒙灰的铜镜。
桌上压着张黄纸,炭笔字歪歪扭扭:
「小心老陈,他不是人。」
林夜捏着纸条,指节发白。刚才递朱砂笔的老陈,是从里屋走出来的——可现在里屋空无一人。那个老陈是谁?
他刚要凑近铜镜,门外又响了。
「咚、咚、咚。」
三下,不疾不徐。
「林夜,开门,我是老陈。」门外声音沙哑、疲惫,和之前一模一样,「别信屋里那张纸条。」
林夜站在里屋门口。左边是黑洞洞的外屋,右边是空无一人的里屋,手里攥着「他不是人」的纸条。
入夜了。行规第三条——不可独自留在纸扎铺内。
可门外敲门的,到底是人,还是纸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