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夜没敢松气。铜镜还立在柜角,镜面蒙尘,却映出他身后那扇里屋门——门缝里,老陈的半张脸贴在黑暗中,一动不动。
他扑到镜前,压低声音:「你到底是谁?」
镜中那张蜡黄的脸忽然浮出,嘴唇翕动,声音直接钻进他耳朵:「我是真老陈。外面那个,是第一任掌柜,纸魂。它递你朱砂笔,是想借你的手点睛,替它换身。」
林夜攥紧镜沿:「规则还有几条没告诉我?」
「第七条——」真老陈的声音急促起来,「若迎亲队叩门,绝不能开。花轿里坐的,是纸母。它要娶新郎,去补第六任尸位。你扎的纸人越多,它越近。」
话音未落,外面传来唢呐声。
呜咽,凄长,从老街尽头一层层涌来。锣鼓、铜钹、喜乐,全都变调,像一群纸片在喉咙里吹气。
「咚、咚、咚。」
门环响了。
一个尖细的媒婆嗓子在门外唱:「陈掌柜——吉时到啦——新郎官,上轿——」
里屋门「吱呀」开了一条缝。假老陈探出头,笑得满脸褶子:「学徒,东家来娶亲了。铺里那尊纸新郎,正好顶数。」
林夜心头一沉。
他昨夜赶工扎的纸人里,确有一尊新郎模样的。假老陈早就算好了。
门外又敲:「新娘等不及了——」
林夜瞥见铜镜里真老陈拼命摇头。
他当机立断,冲到墙边抱起那尊纸新郎,扯下自己短褂披在它身上,又从柜台抓起红盖头蒙住纸人的脸。
「让开。」他推开假老陈,一脚踹开铺门。
门外,黑压压一列纸人抬着一顶红花轿。轿帘无风自动,露出一角猩红嫁衣。
林夜把纸新郎往街心一推:「新郎在此,抬走!」
纸人们齐刷刷转头。没有眼睛的脸一齐对着他,场面诡异。片刻,轿帘垂下,唢呐声再起,纸人们抬起纸新郎,晃晃悠悠往街尾去。
红花轿跟在最后。
经过门槛时,轿帘忽然掀起。一张惨白的脸探出来,唇红如血,冲他笑了笑。
然后,花轿里空空如也。
林夜心底一寒。
他猛地回头,铺子里那尊蒙红盖头的女纸人,不知何时站到了柜台前。
盖头下的脸,正对着他。
女纸人缓缓抬起手,一根红线从它袖口垂出,直直缠向林夜手腕。
「你既扎了我,」纸人声音幽幽,「便该娶我。」
红线收紧。
林夜手腕一痛,红痕浮现。关键时刻,他抄起镜边那把剪竹篾的旧剪刀,反手一剪,红线断裂。
女纸人发出一声尖啸,倒退两步。铜镜里真老陈的声音炸响:「快!用红线绕它三圈,打结,锁住!」
林夜抓起地上那截断线,扑上去,缠、绕、打结,一气呵成。
女纸人僵在原地。
可就在他松手的一瞬——
那纸人空洞的眼眶里,缓缓渗出两点墨黑。
眼珠,自己长了出来。
它们转动着,最后定定地盯住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