轿帘上最后一笔是「林」。林夜站在街心,脚底石板凉得刺骨,来路已经没了——老街像被人从中间卷起,只剩身后这一顶红轿。轿帘自己掀开,里头空着,只铺一方红绸。他弯下腰,只能进去。
轿子晃起来,却没有抬轿的人。帘外街巷像贴在他眼皮上,一层层剥落。再落地,他踩在一地碎纸屑上。
面前一座宅子,门楣无字,两盏白灯笼,灯里无火,却亮着。
堂屋正中,六具棺木一字排开,棺盖全敞,棺底空空,各压一张枯黄纸片:陈守一、陈去病、陈三顺、陈敬堂……一棺一名,分毫不差。棺前各摆一件纸扎——纸人、纸马、纸灯笼、纸房子、纸轿子,六件,一件不缺。
第七具棺在最里面,木料新得发亮,内壁刻着两个湿字:林夜。
他心跳空了一拍。手背上那道纸印——进镇第一天就一寸寸往上爬的东西——此刻停在虎口,不动了。
「你终于来了。」
声音从红绸里渗出来。堂上那方轿帘无风自鼓,鼓成一个女人的形状:红纸裙,纸珠冠,脸是一张素白宣纸,没有五官,只有一道朱砂抹的唇。
「第六任也想跑。」她说,「我把他折成了纸马。第七件纸扎一直缺着——缺一个活人。」
林夜懂了:七件纸扎,前六件是六任掌柜,第七件是他。躺进那口刻名的棺,七日轮回才第一次合上口。
「躺着不动,就不疼。」纸唇一开一合,「就一会儿。」
他退半步,脚跟撞上棺沿。
咚。咚。咚。
宅门被敲了三下。不轻不重,隔三息一下,规规矩矩,像人敲的。这宅子外头,只剩那条被卷起来的老街。
母纸之灵停住了。那张没有眼睛的脸,缓缓偏向门。
手背上,纸印又开始爬,极慢,一步一步,朝指尖去。
三条禁忌在他脑中翻:不可应纸人的声音,不可点睛,不可照活人样貌扎纸人。而爷爷笔记里被虫蛀掉的那一行,他此刻忽然读懂了——「禁忌既是锁,也是门。锁朝外锁,门朝里开。」
七条规矩,从来不是替他挡鬼的。
是替他挡时间的。
门外,第四下没有落下来。
门缝里渗进一线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