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没亮,谢芳华就醒了。
苏家的红砖楼房还沉在墨色里,她换上旧衣出门,沿着大院的路慢跑。前世在边关,她每日卯时点兵,十几年没断过。这一副十八岁的身子骨虽弱,跑上两圈竟也顺了气。
她顺着风,跑到大院东侧一片开阔地。铁丝网围着一块靶场,沙袋、木桩排得齐整。几个穿作训服的士兵正压腿甩胳膊,见她一个扎马尾的姑娘慢跑进来,都停了手。
「哟,这是哪来的文艺兵?」
「姑娘,这儿是射击场,不是练功房。」
谢芳华没停脚。她目光落在场边的枪架上。五六式半自动,枪管油亮。她走过去,指腹擦过枪身,手比脑子快,已经掂起一支。
「哎——干什么的!」
谢芳华已经拉栓、上膛,单膝跪地。
第一枪。报靶员愣了两秒才举旗:「十环!」
场上一静。
第二枪,十环。第三枪、第四枪、第五枪……她换弹匣的动作快得像流水,枪枪钉在靶心,报靶员嗓子都喊哑了。围观的人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谢芳华放下枪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掌声没响起来,因为有人先开了口。
「谁让你动枪的?」
那声音沉、冷,像冬夜里的铁。众人齐刷刷立正。谢芳华回头,看见一个穿作训服的男人立在靶场门口。肩宽腿长,眉骨很高,一道旧疤从额角隐进鬓发里。他手里还拎着军帽,显然刚到。
「顾营长!」
谢芳华看着他,没敬礼,也没躲。
顾霆深走到枪架边,拿起她刚用过的那支枪,看了眼靶纸。五发,弹孔挤在最中间那一寸里。他抬起眼,目光落在谢芳华脸上,第一次停住了。
半晌,他开口:「你叫什么名字?」
「谢芳华。」
「练过?」
「练过。」她不解释。
顾霆深沉默着,把枪放回架上。他的手指擦过枪管,还带着刚才那点余温。
「大院里今年有军校的名额。」他说,语气听不出情绪,「这枪法,不该浪费在靶场里。」
周围人交换眼色——顾霆深从不在人前多话。
谢芳华看着他,正要开口,却见他已伸出手。「明早六点,还这里。」
谢芳华握上去。他的掌心很烫,比枪管还烫。那只手在她指尖上多停了一瞬才松开。顾霆深转身走了,军帽扣回头上,压住那道疤,也压住耳根那一点不明显的红。
谢芳华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腹上还留着他掌心的热度。
是惜才。她对自己说。
可他走出七八步,忽然停住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里什么都有,就是没有惜才这么简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