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后半夜没停。梧桐巷的青石板泡得发亮,卷帘门上积了水,一推就哗哗淌。
苏青收伞进来,伞尖滴水,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。陈平正补货,手一抖,一包红烧牛肉面掉下来。货架第二排空着一格。
「账,对一下。」
她没坐,把卷边的旧本子摊在收银台上,字一笔一划:「方便面四箱,二百三十六。火腿肠三根,八块五。王婶三百,欠七天。」她顿了顿,「光头昨晚又来了,站门口没进来,说你今天必须还两千。」
陈平把抹布搭上台面,没吭声。
苏青翻到最后一页,停了。她从帆布包里摸出个塑料袋,层层打开,一沓钱,有零有整,压得平平整整,一张一张往桌上码。一百,五十,二十,十块。
「四,八,七,零。」
最后一张十块落下,声音闷。
陈平抬头。苏青声音很轻:「你亏掉那一万,是我四十二个日夜。」
她指节沾着粉笔灰,没擦。晚托费、手工补贴、周末去少年宫带画画班攒的。幼儿园一个月四千二,她把每一分钱都算成了日子。
「我不是来数落你。」
她在折叠椅上坐下,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腿。收银台后那点地方,两人挤着,谁也没退。她外套还是去年那件薄的,袖口磨毛了边。
「你六年级,在我家写作业。你爸服装厂还开着,院里葡萄刚熟。你偷一串躲阁楼上吃,上吐下泻,你妈要揍你,你躲我背后。」
陈平喉结动了一下。
「后来摔了碗,你妈拿扫帚追,你说苏青替我挡。打输架,鼻青脸肿,你说苏青给我擦药。」
雨敲卷帘门,噼噼啪啪。
「再后来你穿西装,学金融,说陈平要挣大钱。」她起身,背好帆布包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,「让苏青过好日子。」
门铃叮当,黑伞没入雨里。
陈平坐着没动。桌上零钱摊着,几张一块的边角卷起来。
手机嗡地亮了。沪指失守2600。券商研报推送,标题四个字——「底部已现」。
同一秒,殿堂深处死寂。八尊神位,只剩最左边那点微光。利弗莫尔的声音浮上来,比过去每一次都冷:
「明天买什么,什么时候割——」
停了半拍。
「我不说了。你自己定。」
微光沉下去。
桌上四千八百七十块,还散着热气。货架第二排空着的那一格,正对着他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