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。祁峥是被冻醒的,骨头缝里像塞满碎冰。破窗纸被北风抽得哗啦响,雪沫子从缝里钻进来,在脚头落了一层白。
「峥哥,醒了……快把这口糊糊喝了。」
一只生满冻疮的枯手端着缺口粗瓷碗递到他嘴边。碗里半碗黄水,飘着几粒带糠的棒子面。
祁峥的眼眶猛地烫了。沈念婉——前世那张脸最后定格在雪地里,手里还攥着半把草根。
她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,嘴唇裂着血口,喉头却压不住地滚了一下。这碗糊糊,她让了三天。
「快喝,凉了就不好喝了。」
祁峥没接碗,反手把人攥进怀里,薄棉袄底下全是骨头。「媳妇,对不起。」
「说啥胡话,只要你好好的……」
祁峥一把夺过碗塞回她手里,掌心压住她手背。「喝,全喝了。」
「你是顶梁柱,你不吃……」
「喝。」他吐出一个字,眼神像开刃的刀。
沈念婉被钉住了。她从没见过丈夫这样。碗沿贴上干裂的唇,她小口抿着,眼泪一颗颗砸进黄水里。
祁峥翻身下炕,光脚踩在冻硬的泥地上,扯下土墙上那把锈迹斑斑的老洋枪。拉栓,吹灰,动作熟得像做过一万遍。
「大雪封山,进山会死人!」沈念婉扑过来抱住他胳膊。
「家里没吃的了。」祁峥把炕席底下几个油纸包塞进棉袄兜——那是前天从大队兽医站顺来的兽用巴豆粉。「天黑前,我带肉回来。」
破木门一开,白毛风兜头砸下。院里,大嫂王招娣正倚着门框嗑瓜子。
「哟,老二拿烧火棍上山给狼加餐呐?」她把瓜子皮淬进雪里,「揭不开锅,就让你那知青媳妇来给我洗两天尿布,我赏你们半块苞米面饼子。」
祁峥没骂街,端平老洋枪,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那张肥脸。
咔哒。子弹上膛。
王招娣脸上的肥肉僵住了:「老二!你要杀人啊!」腿一软坐进雪里,裤裆湿了一片。
「大嫂,嘴上积德。」祁峥声音很平,「再咒我媳妇,这枪容易走火。」
他扛枪出门,扎进白茫茫的长白山。雪没到小腿肚,风像刀子割脸。祁峥往老林子深处摸,胃里烧得发慌,眼前一阵阵发白。浮雪下几个指甲盖大的梅花印——狐狸,不够塞牙缝。
正要起身,前方落叶松下,一片被暴力拱翻的雪地撞进眼里。
一串碗口大的深坑,外八字排开,坑边冻土翻卷,挂着几根又粗又硬的黑色鬃毛。
五百斤往上的独猪王。
他攥紧兜里的油纸包,嘴角一扯。这时,身后林子里传来积雪被踩碎的闷响——不止一处,正慢慢围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