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，江野就下了地。
昨晚那声笑往东去了。他抄起门后的镐把，追到村口老榆树下，看清那串脚印的鞋底钉着胶皮掌——穿新棉鞋的，全村一只手数得过来。他把这口气咽下去，转身回屋。
苏雅琴缩在炕角搂着念念，一夜没睡。江野烧开半锅雪水，倒进豁口碗搁在她手边。
「我去老林子，天黑前回。」
苏雅琴没应声，只把女儿搂紧了些。
日头爬过山脊时，他已进了长白山北坡老林。雪没到膝盖，一脚踩下去要费大力气拔出来。他凭前世记忆摸到半山腰那道塌了的石砬子——老把头说过，那底下埋着一株老何首乌。
果然。枯藤缠着青岩，扒开雪，根扎在冻土里，黑中透红。江野抡镐，一镐一个白印。他脱了棉袄只剩单褂，刨得额角冒汗，指甲盖掀翻两片，血珠一冒就冻住。
日头偏西，整块根才出土。两块，一公一母，黑红发亮，须子密得像老头的胡子。掂一掂，两斤出头。
下山他绕去山砬子背风处收套子，一只肥兔挂在铁丝上，拎着沉手，少说八斤。
刚要装袋，江野脚下顿住。
雪地上一行脚印——梅花形，五趾，掌垫深如碗底，比他的棉鞋还大。不是狐狸，不是狍子。是一头孤狼，隔着三步，一路踩着他刨药的痕迹跟过来。
后脖子的汗毛全竖起来。他四下扫，松林白茫茫，什么都没有。可他清楚，那双眼睛就藏在某棵树后面。
他没敢走林间空道，扛起麻袋顺石砬子往南绕，专挑风口。
到镇上时天擦黑。药材收购站的老掌柜扒着算盘看何首乌，眼皮跳了跳，压着嗓子还价。江野不松口，最后两块按干货收，十五块钱，塞进贴身布兜。
供销社里他买了二斤白面、一斤半猪肉、一包红糖、半斤糖块，还有一瓶能起沫子的洗发膏。售货的姑娘多看他两眼，他拎起麻袋就走。
回村的槽子路两旁码着苞米垛。走到半道，江野停住了。
身后雪地，咔的一声。
他走，那声音也走；他停，那声音也停，隔着一里地，不紧不慢。
江野把麻袋换到左肩，右手缩进袖筒，攥住镐把。拐过村口老榆树，他闪身贴在树后，等着。
雪地上，一个影子拖着一条腿，一步一步，挪进了月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