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沫子砸在盛和林后颈上,凉得他一激灵。可这具身体是热的——十七岁的手,骨节分明,攥着的刀柄被汗焐得发烫。他睁眼,落叶松、樟子松、新雪压枝。守林人小屋的冷炕,没了。
野猪的嚎叫从坡下撞上来。
“和林!你他娘的还愣着干啥!”
丰泽义蹲在树干后,羊皮袄,狗皮帽子,脸冻得通红。十六岁。盛和林喉咙发紧,眼眶一热,硬压回去——这是1982年第一场雪后,他和泽义偷上山猎猪的那天。上辈子,就是今天,泽义被挑断大腿动脉,腿废了。
“上树。”盛和林抽走泽义腰间的侵刀,声音不容置疑,“没我的话,不准下来。”
泽义还要犟,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,抱着落叶松往上爬。
黑虎低吼,野猪炸了。七八十斤的黑影撞断灌木,四蹄刨得雪泥翻飞,獠牙白森森,直奔盛和林。黑虎要扑,被他一声短哨压住。
盛和林没退。他侧身半步,把自己嵌进两棵落叶松之间的窄缝。野猪獠牙擦着棉裤划过,他左手扣住猪耳后那撮硬鬃,右手腕一沉,刀贴第四根肋骨下送进去,往上一挑。
心。
嚎叫断成一声短抽。野猪前腿一软,带着惯性冲出三四步,栽进雪里,四条腿还在蹬。
林子里只剩雪落。黑虎凑上去嗅了嗅,回头看他,尾巴慢慢摇起来。
丰泽义从树上滑下来,腿一软坐进雪里:“你刚才那一下……你啥时候会的?”
“侵刀,挑心。”盛和林在雪里蹭了两下刀,血拖出一道细长红线,声音很平,“回去别跟你姐说,说你差点死在山上。”
泽义咧嘴要骂,骂字没出口——盛和林脸上没一点笑模样,那不是十七岁该有的神色。
盛和林蹲下,手掌按进野猪鬃毛。血还烫。这头猪他惦记了四十四年,今天一刀了了。可若雪的命,就是从今天这一刀往下滑的。他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视线落在蹄印上,忽然定住。
野猪奔来那串蹄印旁,还有另一串——更深、更大,脚掌圆阔,爪尖陷雪半寸,从岭上一路跟下来。跟了很久,饿透了。
风掀开雪雾一角。坡下樟子松林里,黑黢黢一截“树干”动了一下,缓缓抬起。
熊。
盛和林慢慢起身,把泽义往身后拨了半步,攥紧刀柄。刀尖上猪血未凉。他心跳鼓着耳膜,脑子里却翻出另一幕:上辈子今天过后,泽义的腿废了,若雪被换亲嫁进山里,难产死在炕上——一切才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