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猪肉下锅时,天刚擦黑。
丰家院里架起半人高的铁锅,酸菜丝铺底,野猪肉连骨带皮剁成大块压上去,滚水一激,油花咕嘟咕嘟往上翻。香气爬出院墙,半个屯子的孩子扒着栅栏抽鼻子。
盛建国拎两瓶苞谷酒进院,靴上雪都没拍,嗓门先把窗户纸震得发颤:「大民哥!宰了头小牲口,得算咱两家的!」
丰大民从灶房探头,围裙上沾着血,笑骂:「你个老盛,嘴馋就直说。」
炕桌摆开,两家男人盘腿上炕,女人坐炕沿。盛和林端搪瓷盆送肉,眼角一扫,正看见丰若雪蹲在灶膛前添柴。火苗舔着她的侧脸,鼻尖冻得通红,一缕碎发叫汗黏在腮边。她抬头撞上他的目光,抿抿嘴低下头,耳朵尖红透了。
盛和林心口像被攥了一把。灶前的人是活的,热的,会害羞的。
酒过三巡,盛建国脸上泛油光,把酒盅往桌上一顿:「大民哥,我不绕弯子。和林跟若雪从小一块儿长大,你看——」
灶房里「当」一声,勺子磕在锅沿上。
丰大民端着酒盅没动,眼睛盯着桌面上那圈油印,半晌才咧嘴笑笑:「老盛,孩子们还小。再处一处吧。」
盛建国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随即哈哈一笑,仰头灌下去:「行行行,处一处。」
王瑞欣在底下踢了丈夫一脚,又赶紧给丰家嫂子夹肉:「吃菜吃菜,凉了腥。」
盛和林站在灶边,筷子半天没动。
再处一处。上辈子他听过一模一样的五个字,就在这张炕桌前、这口锅边上。那时他年轻,只当是老人矜持,傻等着。等到开春,等来一张媒人红纸——丰家要把若雪换亲,换给山那头老刘家说话都流口水的儿子,只为给泽义治腿、还队里的欠账。
他指尖发凉。
这回泽义的腿是全的,可账还是那笔账。上辈子的窟窿不在腿上,在钱上;只要钱的口子堵不住,丰大民迟早还得把闺女推出去。他盛和林,十七岁,两手空空,拿什么堵?
院里忽然静了一下。
老孙头蹲在锅旁,用刀背敲着野猪肩胛,抬眼朝他看过来,喉咙里滚出一句:「小子,熊爪印子,我白天顺着屯边找了一圈。」他往雪地里啐了一口,「又近三里。」
那畜生踩雪奔的是牲口圈。盛家猪棚在东头,丰家的——就在这院墙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