供销社的木头柜台结了霜,盛和林把肩上的麻袋往台上一放,二十几张松鼠皮滑出来,灰褐一片。
韩主任捏着眼镜腿,先拿指甲刮了刮毛根,撇嘴:「小崽子,松鼠皮不值钱,一块二一张,二十张二十四块,爱卖不卖。」
盛和林没吭声,抽出一张翻过皮板——硝得白净,毛针齐,窝子深,皮板薄而韧,一抖「哗」地响。
「再验验。」
韩主任手一顿,重新戴上眼镜。他把那张皮对着窗光举起来,又捏了捏皮板,眼神慢慢变了。剩下二十几张他一张张翻,越翻越快,指尖在毛面上蹭。
「这活儿谁的手艺?」他嗓子干了。
「我自己的。」
韩主任沉默半晌,从抽屉里摸出钥匙,开了里头的铁柜,重新数钱:「一块五一张,二十四张,三十六。」票子拍在台上,他又把手按住不动了,眼睛黏在盛和林脸上。
「往后你打了皮子,别往别处送,直接找我。」
盛和林把钱叠好塞进棉袄内袋,只「嗯」了一声。他知道这年头供销社收了皮子,转手到哈尔滨就是翻倍的价,急的不是他。
柜台后头没别人,韩主任挂了「暂停」的木牌,凑近了,声音压得像雪落:「山外头有人要紫貂皮。一张——三百。」
盛和林指尖一紧。
三百块。他爹在林场抡一个月斧子,四十二块。三百块,能给他娘扯一身出门的料子,能给若雪家送一台缝纫机。
「不过——」韩主任弹了弹烟灰,眼里那点算计压不住,「那物什金贵,得上老林深处。这雪一大,进得去,未必出得来。」
盛和林没接话。他偏过头,从结霜的玻璃窗望出去。
风卷着雪沫子,一层一层漫过院墙。远处的兴安岭像一条卧着的黑脊,林子压在最深那道谷里,白雾贴着树梢滚。那是他守了四十四年的地方,也是埋着紫貂、埋过猎户、埋过人命的所在。前年那场雪崩,一口气吞了四个采药的。
供销社的挂钟滴答走着。韩主任把烟头按灭在铁皮烟缸里,等他的回话。
去,还是不去?